火大

不介意圈热圈冷
我是热的

【凌厉】阎罗薨 40

再次清醒的时候,鬼厉听到二人在外间的争执声。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大抵是丁隐主张留他做人质以要挟凌王,而九王却觉得五王仍然不受威胁,深怕以他见风使舵的性子,等到他与凌王两败俱伤后坐收渔利。与其出现这种情况,他倒宁愿不先同凌王亮牌。

 

两人在这点上似乎一直无法达成共识。

 

鬼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被二指粗的麻绳捆紧了,拴在房梁上,身上也被紧密而细致地捆着。整个身子打开,无法防护腹部使他有些不自在。

 

外屋丁隐正待进一步说服,却突地一顿,道,稍候。

 

鬼厉眼见着他一步步走进来。浑身都警觉起来,下意识想唤噬魂,对面却空荡荡,没有回应。

 

丁隐见他动作,按着桌边坐下来,道,找噬魂么?

 

鬼厉冷笑一声,提着一边嘴角道,没想到你如此怕我——

 

丁隐也同他一起看向他身上的麻绳,笑说,我知道,困不住你的,迟早要困不住。幸好你现在带着孩子,对我倒是个意外之喜了。

 

鬼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擦出来,你别妄想能用我威胁到他。

 

丁隐道,妄想?

 

他歪了歪头,然后展颜道,我看不见得。

 

鬼厉紧盯着他,没说话。

 

丁隐转头拿起了一直放在桌上的酒盏,向鬼厉走来。鬼厉不由得紧张,深怕杯中的东西害到孩子,勉力挣扎。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丁隐动了怒,狠狠攥住了鬼厉下巴,将酒液一气灌了下去,又拍了他几处穴道。鬼厉水般的眼中盛着炽烈的火,怒视着他,却不得不咽了下去。

 

鬼厉舔了舔争斗中磕破的嘴唇,兀自调息。

 

丁隐道,对不住了,知道你血公子力能通天,不得不防。

 

鬼厉张了张口,只觉得周身气力都在流失,只能狠啐一句,卑鄙!

 

丁隐看着他竟又进入昏睡,有些讶异。药效本不至此,只会让人肌肉无力罢了。看来坤泽一旦受孕,动了根基,元气的确损得厉害。

 

之后的几日内,他们每日喂他掺药的酒水,半日一次。鬼厉便整日整日地昏睡。九王曾疑惑为何不给他饭吃,却听丁隐说他练过什么辟谷之术,无需进食,也就半信半疑了。

 

鬼厉偶然清醒的时候,神智也昏昏沉沉。就这么天长日久地被吊着,浑身都不得动弹。

 

他心里越来越恨。数百年来,他自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但真未料到有一天还会狼狈至此。

 

他本就是爱钻牛角尖的性格,成日闷着,至深的怨怼愈加无法消解。

 

怨丁隐,九王,也怨凌王。

 

那日九王又来送药,鬼厉只凭一线神智支撑着,说要见丁隐。

 

丁隐到后,鬼厉对他说,肚子疼。

 

丁隐知他身子,三两步走上来,问,怎么疼?

 

九王却看得莫名其妙。

 

鬼厉微喘着,要丁隐为他渡些真气。他脸上血色全无,连唇都白得似雪。丁隐怕真的生出什么枝节,也信这孩子的确能威胁到他性命,便依言做了。鬼厉便真的在他怀中被安抚下来,脸色也好了许多。

 

九王不知其中款曲,心中暗暗嘀咕。

 

他开始在丁隐为鬼厉送药的时候跟踪他。几次遇见鬼厉都强撑着未睡,九王贴着墙根站在房外暗处,并未听出什么异常。

 

九王几乎要以为自己多疑多虑。

 

最后一次他跟着丁隐去鬼厉房中。适逢夜深,鬼厉已然陷入沉睡。

 

九王看着丁隐在鬼厉床头坐了好一会儿。

 

皎白的月光由半开窗格斜射进来,宁谧地铺洒在沉睡的人儿身上,弱化了他白日里狠厉而不可一世的线条。

 

丁隐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他饮了些酒,也正微醺。

 

瞧了一会,竟失声道,小凡……

 

不由得伸出手去,想碰一碰那人睡脸。

 

却被一下打开。

 

丁隐和站在门外的九王都是一悚。丁隐顿了顿,才确认挥手打开他的人仍然睡着,不由苦笑,睡着都这么警惕……

 

他照常喂了药,揉了揉额角,起身离开。

 

门外九王站在原地,内心波涛暗涌。

 



 

次日。

 

九王试探道,血公子是否……有身孕?

 

丁隐一顿,神色微有古怪,却未否认,道,怕是。

 

九王道,那可是你……?

 

他没有问完。

 

丁隐苦笑。

 

早在最先,他便不该犹豫,在衙门里就该戳破这点,好说服九王拿鬼厉和孩子当人质。如此一来四平八稳。坏就坏在他看鬼厉神色,竟一时心软,替他保密至今,否则也便不至于如此。

 

他不知九王为何才会问出这句话。但他们皇家子孙,自小浸淫权谋,既有这么一问,定当是已有罅隙。这罅隙再小,也是罅隙。

 

对付他们这种人,九王也好,凌王也好,态度只有两种。要么是全然的坦白,要么是滴水不漏的谎言。他们绝无法接受半真半假的存在。一旦被他们戳破一隙,他们便会选择疏远。

 

其结果是,功亏一篑。

 

丁隐拿起茶盏吮了一口,以此遮掩自己过长的思索时间。

 

他突然明白了鬼厉那日特意让九王唤他来的意图。

 

他清楚身孕之事,若他长此以往被囚禁下去,绝对瞒不住。于是便存了心想当着九王,把这孩子栽在他丁隐身上。这孩子若是姓丁,在这牢笼里可比姓元要安全得多。

 

另一方面,鬼厉吃准了自己舍不得这么一手好牌。丁隐也清楚自己心性,或多或少,他与九王都认为当下的困境是暂时的。以他要挟凌王只是近渴。待最终逐鹿中原时候,才是真正你死我活、高下见分晓的时候。他与九王先前为了离间鬼厉与元凌已然努力至此,孩子这样一张好牌,鬼厉咬定他绝舍不得放下。

 

丁隐手指缓缓转着茶杯,心想,为了能保这个孩子的命,鬼厉也可谓是不惜代价也不择手段。

 

他不由觉得好笑。他而今明明厌恶自己,却不得不落了这么一个子。若是那名震天下的血公子在鼎盛时期,怕是连私底下的说书先生、花边八卦也不敢扯他如此委曲求全的桥段。而今也终是遇上了治他的那一位,这一出玩儿的,没有人要比他自己更无可奈何。

 

可他明知道他怀揣的是别样心思,还是不得不陪他演戏。

 

丁隐长长地出了口气。

 

弃卒保车。

 

丁隐对九王道,是。是我。

 



 

凌王小憩至寅时,又被战报吵醒。

 

他揉按着眉心和眉尾的穴道,眉头紧蹙地听完了下人的报告,突地一惊,挺直了身子。

 

道,再说一遍?!

 

那士兵一吓,硬着头皮重复,罪王元溟与其党羽流窜至西南。

 

凌王冷硬说,上一句。

 

那士兵说,……西南府尹鬼厉未依时回报。

 

话音刚落,他只觉得身边一阵黑色的风旋过。转瞬间凌王的声音已经到了背后,远远地传来,掷地有声:备马!

 

 



在丁隐对九王那一番“坦白”过后,鬼厉的确过了几日舒坦日子。他被放了下来,到底是许他待在个榻上。

 

他猜,是那日当着九王演的戏终于有了效果。

 

被这么吊了数日,油盐不进,鬼厉整个人又瘦了一圈。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更是破败。虽然辟谷,可腹中的孩子到底需要养分,单就这样的体格,母体根本无法满足任何额外的给养。他尝试着问九王要了饭菜,竟也被准许了。

 

这让鬼厉本绝望透顶的心情好受了些。他甚至生出些“也许受的苦就要到头了”的期许。

 

歇息了几日,他的体力恢复了些。之前受药性影响的记忆也在好转。鬼厉朦胧记起一个晚上,似乎多年之前的师叔又回来了,温柔瞧着他,唤了一句小凡。

 

他靠在窗边,想那一句小凡,思绪远飞到蜀山上的日子。

 

彼时他对那人几乎是雏鸟一般的崇拜与爱恋。跌跌撞撞,不知为了讨他欢心做了多少蠢事。

 

时间真是可怖。

 

鬼厉倚在床边,不觉思索了整个晌午。

 

他一直沉溺在怀旧的情绪中,竟未来得及反应这事情的前前后后、因因果果。直到后来连绳索都松了,到底准他在房内走动,然后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件衣物。

 

布料已经明显地发脆。可看得出有人用法术精心地保护着它,一使得它保持原样,二使得旁人不得接近。

 

这功法,是青云门的功法。也许挡得了外人,可却挡不住鬼厉。

 

而那衣服。

 

鬼厉一双手巨颤。

 

那是张小凡的衣服。

 

 



深夜。

 

丁隐在酩酊中撞入房中,直往床上倒去。

 

却被人一下掐住脖子,摁在身下。

 

鬼厉眼眶通红,手下下了死劲。

 

丁隐动了动,却不挣了。反而冲他轻柔地笑了,道了声,小凡。

 

鬼厉急喘,压紧了丁隐的咽喉,额上青筋暴起,问,衣服……那件衣服怎么回事?

 

丁隐微愣,又微笑,还是直直看紧他眼睛里,再道,小凡。

 

这一次,鬼厉从他眼睛里看出了毫不掩饰的爱与眷恋。

 

他狠狠给了他一下,打散了他那张故作常态的笑脸。又从他身上翻下来,踉踉跄跄地下了床。

 

丁隐好整以暇坐起来,又站直,往他这走了两步。还是唤,小凡。

 

鬼厉一边退一边道,你不许过来。

 

丁隐终于有了些别的反应。他皱了皱眉,费解地说,为什么?前些日子我折磨你,算计你,威逼利诱,你也从未如此怕过我,甚至连一步退让也无……小凡……你怎么了,是师叔啊。

 

鬼厉双目几乎赤红。丁隐又向他逼近一步,他摇摇欲坠的情绪终于崩溃。

 

他的上一辈子,在喜欢这个人却爱而不得的挫败中过了前半生,又在对这个人无情无份却舍命相救的愧疚中过了后半生。

 

等到一切都彻底过去,他也忘却了前尘往事,命运却突然告诉他,他的那份祈求,原来本可有回音。

 

可有什么用呢?一切都迟了!

 

鬼厉怒火攻心,他吼,你别叫张小凡!

 

丁隐一顿。

 

鬼厉通红的眼眶盈满了水光,他却没让其掉出分毫。

 

他怒吼,张小凡死了!他活着的时候等不到你的垂青,现在他已经死了!别喊我!他死了!

 

他冲到柜边,在丁隐出手阻止之前亲手将他一直珍重留存的那身青衣徒手撕碎。

 

青色布料纷纷扬扬,天女散花落下来。

 

这场雨中,鬼厉的怒喘久久回荡,难以平息。

 

他对面是丁隐大恸过后有些麻木的脸。

 

鬼厉看着那碎片,良久,脚步不稳,软倒一下,勉强扶住了身边的矮柜。

 

他对着似想靠近的丁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滚!

 

丁隐不动。

 

他指着门口,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滚!!

 

丁隐在他撕碎属于张小凡的那件衣服后,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闻言,他终于动了动,摇摇晃晃的身形不似以往任何一次他傲然离开的样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

 

鬼厉缓缓地后靠,捂住了下腹。

 

才有一颗泪,在眼睫眨动间,顺着眼尾的线条倏地没入发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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