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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厉】阎罗薨 41

丁隐入魔。

 

鬼厉次日晨才知晓这个消息。小城南面的山头血光冲天,赭红的雾潆绕了整天整夜。

 

满城最热闹的地方,街头巷尾都议论着山腰小村遭屠的传闻。据传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人人自危。

 

早在丁隐离开后,鬼厉已经有些后悔自己的决绝。不顾旧日师门情分,现在更是横造出这种人祸。

 

自城里到太元洞,需顺官道一路往东,进十万大山向南,横跨一条水道。以鬼厉现在的身子,全速御剑而去也需两日。

 

九王似乎也是刚得知消息。丁隐对他而言是他的剑,他的锋利武器。而今他所有势力已被三子合纵拔除,再失了丁隐,更是势单力孤,自保也难,一听到信儿,惊弓之鸟般跳起来。

 

他却未敢对鬼厉动武。在实力的云泥之别下,元溟并没有像只愚蠢的河豚般吹起自己。他尝试同鬼厉谈条件,以转圜达到最有利自己的结果。

 

鬼厉却并不愿同他多说。入魔一事可大可小,他心心念念着早日赶到,早日截下他所犯过错的后果。他心思直,性子上来根本顾不了旁人,自顾自便想走。

 

见他要走,九王更是急了,条件也由要求他老实留着让步到带他同去。

 

鬼厉无心与他再说,绕开他抬脚便走。

 

九王再拦阻,追上两步,鬼厉头也没回,指诀冲他一点,便有青光自指尖流泻出来,化为发丝粗细的线,把九王从头到脚捆了结实。

 

九王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倒,不由狂怒道,大胆!

 

见鬼厉不理不睬,他更是气急,大声质问,你是急着去寻你腹中孩子的父亲?你与丁隐到底有何瓜葛,老实交代!

 

他是怕极了鬼厉与丁隐间的私交超乎了他的想象,倒反过头来阻挠了他的大计。然而此时此刻,九王殿下明明被捆成个蚕蛹也似,气焰却愈发凌人,还好似翩翩立在江南水乡一画舫上似的,看来负隅顽抗是国姓子弟的必有素质。

 

鬼厉步履一顿,终于回过头。转脸的瞬间,九王只觉得那阴恻恻的眼神刀子似的落在了自己脸上。

 

见他不答,九王心中更是虚得不行。他担忧了多日的事情正在一一兑现:此刻丁隐失控,逃离他的视线范围,而鬼厉竟也要随丁隐而去。他在顷刻之间遭此背叛,转瞬孤家寡人,以后要东山再起怕是难于登天。

 

他定要问问清楚,否则心中一刻也难安!

 

他道,丁隐到底是何人?你又是何人?你孤身而往,如何有把握功成身退而归。兴许就是你与他私通已久,又分别欺瞒我与四哥,否则你又如何担保?

 

真是狗急跳墙,一通乱咬。

 

鬼厉看着他,冷冷道,我拦你,是因不想你白送性命。若你执意同行,自便。

 

九王薄怒未熄,示意身上绳索,说,解开。

 

鬼厉重复,自便。

 

九王气急,你!

 

鬼厉不再与他纠缠,转头便走,却一转头便被一人生生逼退了一步。

 

那人一身风霜,方才赶来的样子,站在他身前,面上却连血气也无,无笑无怒,无喜无悲,面沉如水。可他最怕的便是他这个样子。

 

元凌。

 

鬼厉心跌至谷底。

 

中计了。

 

九王早觉察元凌来到,方才这一番话,激进又可笑,却不是说给他们交谈二人,明明白白是说给元凌听的。

 

鬼厉思及此,再想想后果,心思至纯的他便觉得气都有些喘不上来。他抬眼,却不敢正视元凌的眼神。他问,……你何时来的?可听到了什么?

 

凌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偏开身子,从鬼厉身侧走进屋里。

 

这里是丁隐与九王在逃亡期间常驻的一处屋子。凌王也不知他从几里外便喝退了随身的一支小队而直直打马朝着这里而来的直觉是如何产生的,这亦让他对自己深埋于血液之中对鬼厉的占有欲感到惊叹。

 

他能凭着气味寻到鬼厉在此处,也自然能凭着气味,分辨出丁隐的存在。

 

鬼厉怆然回头,大惊。凌王的剑已经铮然出鞘。

 

元凌终于明白那令他困扰数月的香味属于谁。

 

他几乎要把一柄宝剑捏断。

 

方才在门口,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听见。

 

真正令他难过的……是鬼厉转过脸来时候的,那份慌张。

 

你到底瞒我什么?那到底有多要紧?

 

元凌长叹一声,在鬼厉几乎祈求的、快滴出水来的注视下,收剑入鞘。

 

凌王瞥了他被鬼厉捆做一团的弟弟一眼,转脸对鬼厉道,借一步说话。

 

 



鬼厉跟着凌王,出门后转出两个拐角,又原路下了楼,再拐。凌王终于停下,鬼厉觉得此时在凌王的一片沉静下,自己竟显得木讷起来。但等凌王带着隐怒转过身,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原本淡然的样子。

 

凌王问,刚才你要去哪。

 

他似乎已经知道丁隐的事端。鬼厉轻声道,我去阻止。

 

凌王说,你还要救他?

 

鬼厉道,救。

 

凌王道,你血公子杀人如麻,这会却想到要救他?他是报应!

 

说到杀人如麻四字时,鬼厉整个人晃了一晃。凌王看见他眼里清晰可见地一恸。

 

但他却不卑不亢,轻道,我欠他一命。此次救完,两清。

 

言毕,他咽下方才一瞬间由失措转化出的委屈,转头往门外走。

 

凌王紧赶两步去拉他,没有拉住。鬼厉细瘦的胳膊从他指尖滑过。

 

他对着他背影发怒道,欠他一命?两清?你只会更离他不开!

 

但鬼厉再没有反应。

 

他眼睁睁看着他召出噬魂,那烧火棍自天边欢悦地飞来,带着鬼厉消失至目力所及的尽头。

 



 

凌王回到楼上,九王已经不在。由灵气凝结而成的绳索形散即神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凌王往后门眺望,只见一身影仓皇跑远。

 

他此行既然是有任务,必然是带着人来。玄甲军的精英骑兵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既得了凌王的命原地歇息,便不会轻易违抗。但此刻他们已经远远地向这幢屋子走来。凌王心知定是他那倒霉弟弟,五王元汐,发现了他的缺席,生怕他建功落下他似的,也亟亟赶了来。

 

上回在夔州也是。凌王赶着去与鬼厉会一面,攻坚克难的事情做了,边边角角由五王收拾。他又不爱自己邀功,回了天都便任元汐好大喜功地将恩赏全揽于一人名下。

 

凌王对此全无想法,甚至想到日后与元汐要作为夺嫡对手时,还有些庆幸。人不怕贪婪,只怕他不贪。有这么一个致命弱点在身,境界至高在那处,凌王也从未生出专门对付他的心思。

 

只是他这么一咋咋呼呼地来,倒让刚送走鬼厉的凌王心里更烦了一分。

 

他是从心腹那得知的丁隐的情况。说起来的时候,心腹一副天书奇谈似的口气,言语里尽是戏谑。可凌王有早年调查赤魂石与鬼厉,又有山中见鬼厉结界与三派身法的经历,对于那些小厮口中似乎神乎其神的“修仙”啊“入魔”之类,倒是深信不疑。

 

鬼厉如此一去,凌王虽然恼恨,但不得不为丁隐打掩护,又划了自己一道,以彻底免去五王疑心。见了元汐,他只说追九王至此处,一时心软放跑了人,指了个方向。元汐正对此功求之不得,当即欢喜领命离开,就如此被凌王支使开去。

 



 

太元洞。

 

鬼厉一路寻来,并未见到所谓被屠村庄。想来十万大山人烟寂寥,哪有那么多村子可屠。人言可畏罢。

 

他步入洞中时,只觉青蕨遮天蔽日。寒极的雪水由细小钟乳石滴答落下,在千年由此积攒的寒潭中铭刻日月转替的痕迹。

 

洞中空旷至极,每步必有回音。不知天性是多少如此,又有多少是后天被那人入了魔后损毁至此。

 

寒气冻得鬼厉手脚发凉,连身子也虚软起来。

 

他不由得担忧,想来要是他还需与那入魔的在洞内一战,真不知此行能全身而退的把握有几成。哪怕他方才含服过暂保真气的丹药,但肚子里那累赘也得算上才行。

 

洞中安谧又黑暗。鬼厉想着想着,又不由得由这孩子,想到凌王。

 

他走得果决,一是确乎被他的气话所伤,二是不敢再看他的神色。他自元凌还是个小孩子时候便见着他长大,从未看见那意气风发少年露出过这样神情。令他心疼得颤栗。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洞顶逐渐抬高,微有天光落下。逆着光,鬼厉看不清那光线是从什么地方射下的,无外乎交结的枯草,或是盘虬的矮根。西南十万大山常年草木葱郁,即使在这寒冬,亦有勃勃生机。

 

若说地上是生机盎然,那这地下便是全然相反。

 

而那散着乱发,一身凌乱红衣,背对他端坐在那空洞正中心的人,便是这反中之极。

 

鬼厉的脚步在约摸十步外停驻。

 

那人带着血污与狼狈,却用极度镇静泰然的脸色,缓缓回眸。

 

与那日,被他声嘶力竭地赶出房子的、失魂落魄的丁隐,全然不似一人。

 

鬼厉想起那天,唤他名的时候,嗓音微有沙哑。

 

听见鬼厉唤他,那人顿了顿,竟缓缓笑了。

 

丁隐。


鬼厉冷冷道,

——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那人笑容未散,却就这样轻巧地起身,化为一团腥臭血雾,迎面铺天盖地向鬼厉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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