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大

不介意圈热圈冷
我是热的

【时木】子时方休 28(完)

两天后方木回了一趟家。

 

重新逛了逛小时候常驻的大街小巷,吃了一次以往最喜欢的鱼丸汤,是家老字号,生意越发红火了,却还是维持着以往的样子,不扩大店面。却仍然络绎不绝。

 

他又去了母校,在门口站了一会。

 

这样在老路上走走,总能让他的心灵得以暂避现实风雨。

 

返家路上会经过一个小庙。人不多,方木信步踏了进去。榕树参天,很幽静,满地铺着细密的植物残骸,走上去软软的。

 

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没有导游介绍,他也不大认识。

 

只是太无助了,身心都孤苦无依。他所选择的这条路,在过去的三十年里,竟然从未想象过,自然也从未期待过。以往接触案件和一些心理学的临床病例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触碰过这个群体,却未曾想自己踏足与旁观有多不一样。

 

一面说着自己不畏惧,另一方面,也难免在深夜一个人发抖。

 

方木站在神龛前,虔诚闭上眼睛。

 



 

当无可避免地与父母面对面聊到时樾的时候,父母所体现出来的态度软化是他从未想过的。

 

据两老的说法,是时樾辗转找到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打来了电话。那一通长途着实漫长,可事后看通话记录,也不过56分钟而已。

 

不得不感叹时樾之会做人。那一通电话后,再加上对儿子关切,使得他们终于稍微松了口。

 

 



即刻飞行没能挺过来。

 

新一轮融资由于代码泄露的事件无比艰难,安宁鼓动下,另一个份额相当大的股东也选择撤资。时樾合伙人同家里彻底闹掰,资金链一断,这个体量不算大的公司霎时孤立无援起来。

 

方木不在的这段时间,时樾焦头烂额,脾气暴躁了几倍。

 

方木是在家乡的车站大厅接听的郄浩的电话。

 

郄浩说,喂,方警官,那个……时哥他,在江西的老母,最近身体有点问题,在住院——

 

他被那个温文尔雅的警察急切打断:什么问题?

 

郄浩忙说,肿瘤,良性的,没什么事,做个手术就好了。

 

方木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时樾还不知道?

 

郄浩把时樾最近的情况说了一遍,苦着脸道是我们也不敢告诉他,只好让方警官你拿主意了。

 

方木叹了口气。

 

挂电话后,他转着手中小小一张火车票,到窗口直接改签了一张。



 

 

方木是家中独子,双亲身体也还康健,没怎么做过照顾人的事。时樾母亲是邻居发现的,邻居平日收时樾的钱,对时母也很是上心。发了病很快送到小诊所,发现治不了,一级一级向上转院。也多亏了邻居的上心,老人没多受折腾。时樾平时寄的钱邻居都收着,直接转到省里大医院,这才没有贻误治疗时机。

 

方木到了N市,先是从邻居手里拿了钥匙,回去替老人收拾些必要物品来。一路上被情势裹挟,方木不得不迅速适应情况,心下却仍有彷徨。看到那一片昭示着目的地已经到达的油菜花时,其实他的心里是有忐忑的。

 

他攥着那钥匙,手心里出了点汗,这才迈步走进院子。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进屋最显眼处摆着时樾的照片。走进里间,还有时樾少年时期的军装照。他记得他讲过,那会儿他叫时俊青,英俊的愣头青。

 

等他回过神来,方木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在那半身照前驻足了许久。

 



 

时樾忙得脚不沾地,之前一掷千金为博方木一笑,爽是爽了,手头资金紧了。他也没想到转脸即刻飞行的摊子能砸成这个样子。车也养不起了,让郄浩联系一下出手。就这么挤着地铁,连着奔忙了几日,却反而开心多了。

 

现状充实而紧张,却比起四体不勤的日子要舒爽。

 

他也想起早年从中关村一小片儿地方瞎忙的时候。有时日子不能太大,过得越小越好。

 

联系下一个中介的时候,对方问起相约的时间,时樾下意识翻了一下日历。蓦地一愣。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和方木联系了。

 

三言两语心不在焉地挂了电话,他马上拨通了方木的。

 

看到来电显示,方木咬着嘴唇,走出拥挤的八人间,来到医院走廊上。

 

那边兴冲冲地说,宝贝,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方木刚跟主治大夫聊过,估摸着日子说,快了。

 

时樾说,你在干嘛呢?中午吃饭了吗?

 

方木说,吃了。他转而不自主地放低了音量,我在家呢。

 

时樾说,吃了什么?好吃吗?

 

方木笑,好吃不好吃怎么说,家里做的都挺好吃的。

 

时樾说,嗯。爸妈身体还好吗?

 

方木一顿,道,什么啊就爸妈……

 

听见他这一句,时樾才觉着他这通电话打值了。又腻腻歪歪地说了几句,虽然更多的是单方面腻歪,挂了电话。方木这才松了口气。

 

里面时母又唤他进去。她似乎很喜欢他,也万分骄傲儿子有当人民警察的好朋友,平日在医院里黏他黏极了。有时看着时母那双干净温柔的眸子,问着他时樾有没有什么要好女孩子的时候,方木甚至有种冲动,想对这个如水般没有棱角的女性出柜,同她细述自己的困顿与迷惘。

 

可他不能。

 

只是出去偷个火的时候,会想念另一个人陪伴身边的感觉。

 

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也许是之前的祈祷有了作用,时樾的母亲恢复情况很好,两日后便能出院。方木借了辆车,亲自送她回家,再自己返回省城。

 

临别是时母抓着他的手不舍得松,又和时樾打了通电话,要他好好珍惜这个朋友,把两个小年轻都弄得不知道手该放哪儿之后,这才放了方木离开。

 

时樾泡着泡面接完这通电话。

 

吃完一桶,尚嫌饿,又泡了一桶。两桶面吃饭,颇为满足,甚至打了个嗝。

 

这是电话再响,时樾看也没看地接起。

 

 



傍晚。

 

时樾进门的时候冷着脸,安宁半倚在软塌上,一个男人站在身后为她揉肩膀。

 

而后,他在安宁的眼皮子底下,一册册地把名下所有财产的转让合约码在台阶上。

 

屋内不够,便一路码出门。他越是放,安宁的脸色愈青。对于时樾这么多年来资产几何,无人比她更清楚。她挣开肩上男人的双手,追着时樾出去。长长一条她精心布置的走廊上,一份一份合约放下去,摆出十米远。

 

他一字一顿说,安宁。从你给我的启动资金开始的一切,我都还给你。

 

他停了停。道,他在哪。

 

安宁牙都在抖。她根本没有理会时樾的问话,恨恨道,时樾,你可想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时樾充耳不闻,他像头饿狼似的死死盯着安宁,嘶声道,他在哪。

 

安宁这等地位,被他逼了一下,霎时不忿起来:你值得吗?不缺金钱,不缺女人,放着个成功人士不做,做个死同性恋?!

 

时樾暴怒,你他妈说谁同性恋?!

 

安宁一愣,大笑,不是么?!

 

时樾张了张嘴。

 

没声。

 

原来他从来没有做好被人视作少数人的心理准备。

 

原来他在内心深处,这三个字仍然是一种侮辱。

 

原来他招惹方木前全然未想过责任和未来。

 

时樾想起他还怪方木是踌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幼稚,没顶的自责与受折的自尊几乎要将他颠覆。

 

时樾张口结舌。

 

安宁这才意识到时樾几个字透出了什么,狂笑起来。

 

她猛地冲到偏厅,握住一间屋子的门把手,一下甩开!

 

力气大到打开的门弹到了墙壁上,又颓然弹回来。

 

时樾不敢走过去。

 

因为他在门框边看到了一抹衣角。

 

是方木的水蓝色衬衫。

 

展开的门,内侧厚厚的隔音垫上,被方木不知持续多久的反复冲撞生生勒出一道凹陷。就是这层隔音垫,虽护着方木没有受伤,却也使得时樾并未注意到方木破门的动静。

 

门大开,屋里却悄无声息。

 

时樾只觉得腿脚从未有此刻沉重。

 

屋内巨大的壁挂液晶电视,将他们方才谈话时的情境如实投射进房间里。

 

包括他那句否认。

 

时樾如坠冰窟。他料想过方木听到他那句话后千万种失落的神情,却一种都没有出现。他好像走过了一万里迈进门,看到的却是方木熟睡的侧脸。

 

时樾凑近了些。

 

他清楚方木睡着的样子。

于是更清楚他在装睡。

 

他一定是伤心的,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回避自己。

 

没有任何一种可能比现实更令时樾难过了。

 

安宁早已扬长而去。时樾在方木身边半跪下来,只觉百口莫辩,不论说什么都是错,都无法挽回。

 

他开口呼唤,方木均匀呼吸声不断,打断他所有退路。

 

时樾一步步退出门,贴着墙根坐下来,把手臂架在膝盖上,头深深埋下去。

 

方木睁开了眼。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时樾再抬起脸时,眼圈是红的。他听见门里传来的细碎声响,等他转过去,方木睡眼惺忪的样子,看了看他。

 

眼神很淡。

 

他没多说什么,只说,走,回去吧。

 



 

时樾拦车,方木径直坐上副驾驶,时樾只好一人坐在后排。他跟着方木回家,对方一如往常地掏钥匙开门,等时樾跟进来,只是一路绕过三只狗进屋。晚上照样同床而寝,却一直无话。第二日晨,时樾一夜未睡,听见方木刻意为避开他而定早的闹钟,攥紧拳头按捺跟着他的冲动把自己摁在床上。

 

如此一个屋檐下两人根本打不了几次照面。过了几天,饭桌上,方木第一次开口,说的却是市局有一个外出学习的机会。美国,打底要去一年。

 

时樾端着碗筷一时僵滞,味同嚼蜡地咽下了口中的饭菜。

 

说了句,喔。

 

再无下文。

 



 

某种程度上,方木做事情冷情又果决。第一天决定出国,第二天就告知爸妈、收拾行李,第三天就走。

 

方木一早上提着行李出门时,时樾才第一次意识到他之前也是何德何能,才将这么一个渴望高处景色的家伙老老实实绑在自己的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除了为他叫一辆车。

 



 

的哥是个地道当地人,方木听了一路的相声,几乎没听懂几句。他坐在后排右的老位置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街景一路倒退,直到退无可退时,便飞逝,便灰飞烟灭。

 

同样退无可退,他的意识又无可奈何地回到当初的那个傍晚,他在日记上画下笑脸与哭脸的傍晚。方木的视线犹疑到后视镜上,终究一无所有。

 

机场高速堵在半道儿,动都动不了。幸而他出门得早,不至误机。广播里的相声终于放完了,接档的是一个情感类节目。一个女听众絮絮叨叨说着一夜情不靠谱的经验,方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漫不经心地想,嗯,一夜情果然不靠谱。

 

下一个打进电话的是稀罕的男观众,声音挺好听的,就是有点儿沙哑。

 

“主持人你好。对,我是来分享感情经历的。我姓时,嗯……叫我OCTOBER好了。我是个同性恋,我爱的人也是一个男生,或者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曾经喜欢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但是现在已经……对,他是个比我有勇气得多的人。他很好,是一个优秀的警察。我们认识得比较随便,哈哈,对,也是一夜情。是我追的他,虽然差点儿就追成兄弟了。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会差这么一点,因为我真的太幼稚了。现在的我配不上他。他今天就要出国了,可能很久都不再回来,可能再见的时候已经成为陌生人。我犯了很严重的错,也没有权利要他原谅我或为我改变什么,但我想跟他说的是,坚守自己,他一定可以等来那个更好的人。当然,我希望那个人是更好的我。”

 

司机呸了一声,说什么恶心玩意,丢脸丢到全社会。伸手就想调台,却不知为什么被后座那个一脸严肃到可怕的乘客制止了。

 

方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解锁了手机。不知哪个APP“直击史上最惊喜浪漫出柜”的推送更让他心神恍惚。T3门前司机叫了三声才催得他付了钱,付完钱下车就走,的哥又在后面喊了半天嘿你的行李你的行李!

 

好不容易送走这位爷,的哥很心累,骂骂咧咧一溜烟走了,都忘了接活儿。

 



 

方木在海关外看见了方才日天日地的OCTOBER先生本尊。

 

OCTOBER先生操着一副出门还一切如常的破锣嗓子,说,我来送送你。

 

方木说,你、你嗓子怎么这样了。

 

OCTOBER先生说,我为了让你听见,打了八个台的电话啊。

 

方木脸红红地岔他,这位先生,你不会是把故事讲了八遍吧!

 

时樾对他的这个称呼显得非常高兴,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当然啊!

 

方木:我真是服了你了……

 

时樾嘿嘿傻乐。

 

方木说,我不走了。

 

时樾嘿嘿。

 

时樾说:啊?!

 

时樾说你诓我的吧!

 

方木含笑摇了摇头,说,真的。

 

他反抱住激动得不知道干啥总之先搂他一下的时樾,确认般大声说,老子不走了!

 

机场里人来人往,却仍然有不少人驻足观望这对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一般的情侣。海关排着的队里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哥更是冲他俩起哄不停,时樾赶紧把方木严严实实搂怀里。

 

他说,不行,你当着我的面给局长打电话。

 

方木真的当着他的面给局长打电话。局长被他气得够呛,问,方木,你真想被革职是吧!

 

方木说,革就革吧!

 

对面领导仿佛第一次认识方木:你疯啦?

 

方木说,是,我疯啦。

 

时樾也被他吓得合不拢嘴,探手去摸他额头,宝贝,你真的没事吧?

 

方木一把拉开他的手,说你做什么?

 

时樾难得结巴,你怎么会是这么随便的人,我这是在梦里吧……

 

方木把行李箱一丢,说,拿着。

 

时樾懵懵接住。

 

方木亲他嘴角,笑吟吟说,那你就一直做下去吧~





喜欢一个人并因他而改变。

这是最美妙的事~





全文完!





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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