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下海

嘘,我在写番外呢

【时木】纵然 零

想写很久的影版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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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目前存活,到底日久日深,你与我难相恋。”



中元节。

 

赵家坝。

 

新修的水泥路,路基旁是个水沟,再往边去原野一望无尽。村妇把一兜子香花灯烛放下,蹲在地上,枕着膝盖熟稔碾纸钱花。旁边站着年轻一男一女,女的年纪明显大些,一身艳俗粉色大衣恨不能在夜里发出荧光来,男的二十出头年纪,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夹克,灰扑扑,无端显得破败。

 

儿女在城里打工,都是最底层的活计,这是第一次跟着母亲在鬼节烧纸。村妇还想教他们碾纸花儿,两个小年轻各端着个国产机玩个不停,闪闪躲躲,弟弟撞着姐姐,又嘻嘻哈哈推搡起来。

 

回去的时候,村妇走在最前面提着桶,儿子夹在中间,手上游戏不停。背后姐姐突然拍了他肩,弟弟回过头去,想看看姐姐又替他寻了些什么有趣玩意。

 

他愣住了。

 

身后哪还有人。

 

 



罗艺敲门进来的时候,方木正霸占乔兰的位子打扫雷。乔兰由于帮着邰伟催了两句,倒成为了方木的主要仇恨对象,被他剥夺了位子,垂着手无奈站在一边。罪魁祸首邰伟叉着腿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眼睛眯着,显得更小。

 

邰伟本是走到方木位子上催他去好好读个硕士,别天天往刑警队跑。俩人一言不合,边吵边走,就这么闯了乔兰这个了解方木身世又可做灭火剂角色的办公室。罗艺进来的时候,三个人正话不投机,一屋子冷战气氛。

 

罗艺有些怯,说,邰队,赵家屯分局说,说、说那个……

 

邰伟正在气头上,说,说说说说什么?

 

罗艺说,他们说,他们说有人见鬼了。

 



 

唯心主义念作见鬼了,唯物主义念作失踪案。

 

失踪者女,姓赵,赵家屯本地人,今年刚满三十,单身。家庭关系简单,父亲早逝,只有一老母,一幼弟。后者和她平日同在C市打工,住西南边,七百一月的群租房。平时就在城西老区步行街的一家小服装店里给人看店,薪水微薄。

 

报案人正是她弟弟。在邰伟和方木面前抽抽搭搭,坚称自己是见了鬼并被其吓得屁滚尿流。

 

邰伟问询的时候,方木偷偷转脸朝门外掏耳朵。报案人哭哭啼啼已经讲了一小时,方木肚子不知为啥饿了,俯下身子悄悄问邰伟自己能不能出去吃点儿东西。

 

趁着跟来的民警帮忙按住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邰伟别过头,也低着声,皱眉问方木,时樾呢?

 

方木语调一下轻快地扬起来,时樾哥还没回来。

 

邰伟骂了一句,说,等他回来再让他带你出去。

 

方木哇靠一声,时樾哥那么忙,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自己出去不行吗。

 

不行。邰伟狠狠吓他,中元节,有鬼额!

 



 

等好不容易安抚完赵家小弟,承诺配足警力寻找并把神送走,邰伟才骂骂咧咧地出来。一出来敲了罗艺一个脑崩儿:刑警队安排下回给狗配种是吧!

 

罗艺揉着脑门儿,不管对错先道歉:对不起邰队,我就是觉得这案子真有点蹊跷……

 

邰伟打断她,哎,明天说——怎么这么香?

 

这才发现一屋子都叫了外卖,香喷喷的热干面,人手一份。邰伟干瘪的皮夹从方木座位上方被掷出,划过一道优美弧线,落回刑警队队长的桌子上。

 

罗艺冲着方木桌子后头那颗勤奋吃饭的毛茸茸后脑勺努嘴。

 

邰伟已经气不动了,冲着方木喊,没事儿,我管时樾要钱去!

 

那颗脑袋一下抬起来:你凭什么找我哥要钱!

 

邰伟嗓门更大:就凭他有个败家的弟弟!

 

方木偃旗息鼓,埋下脑袋吃面,发出一阵咕哝。

 

时樾刚好从外进来:怎么了这是?

 

他提着一兜子啤酒凤爪进来,环视一周,这才一顿,漏出些寂寞神情,干巴巴说,哟……都吃着呢?

 



 

最终那一兜子啤酒冷鲜都被方木提进屋子里独享。屋子里有电视,哥俩一块儿边看小组赛回放一边啃。方木吃得呱唧呱唧,不忘剔了骨头送一大块鸡翅肉到时樾嘴边。

 

时樾啊呜一口咬下来。

 

中场休息,时樾看着电视机莹莹屏幕,开口道,说吧,今天怎么回事?

 

方木低头道,不说了。

 

直到时樾转过来看他,他才小声补充,你跑业务,太累了,不要再听牢骚。

 

时樾轻笑。

 

方木说,对了,你上次那笔硒鼓最后怎么样了?

 

时樾说,交货了呗,有个买家心善,要了。

 

方木啃着翅尖,含含糊糊说,那就好。

 

下半场开始,方木看得很认真,侧脸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他突然说,哥,要是我回去读书了,你还住这吗?

 

时樾奇,为什么不住?

 

方木又含含糊糊:我读书住学校,肯定不住这啊,这屋子没有我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时樾失笑,祖宗,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不回去读书吧。

 

方木更瘪了:你知道啊?

 

时樾说,就是我让邰伟劝你的。去个美国什么的,英国也好,进修一下。也提升一下语言。

 

方木说,我英语挺好的……

 

有一搭没一搭聊到这儿,俩人又齐齐被一次组织进攻吸引去了注意力。破门不成功。俩人却都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自方木记事起,他便在这警局里有一爿之地了。别的不知道,方木只知自己是孤儿,是时樾把自己捡回来的,虽然当时时樾也没多大。他便和时樾一块儿住在公安局三楼东。

 

听老刑警说,时樾也是孤儿,是83年C市轰动全国的九·二一老城火灾的唯一幸存者。那年是大旱,入秋本就晚,秋老虎也嚣张,又热又干的情况下,着火的又连着一片危房,死伤上百人。彼时救援条件简陋的很,干警们拼尽全力,就救回来这么一个活的,那会儿还是个小猫似的婴儿,被经历过这事儿的老警察们集体盖章命大。公安局三楼东这儿是一片闲置区域,没有放什么功能区。这也才随意让他们住的。

 

时樾在当时老警察们的接济下长大,对公安系统感情很深。不过那会儿底层警察们俸禄极其有限,也不够他上什么好学校的,还是老局长动了点关系送他进了区重。时樾倒争气,成绩虽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坏,最重要是品行丝毫未染同龄小男孩子习气,端正平直,沉稳大方。本打算做特警,却不想身体素质过于优秀,早早被挑走,本事要做飞行员的。可后来不知为何却没走这条路,那会儿方木太小,也什么都不知道,也无缘得见他哥意气风发时样子。

 

他是时樾潦倒后才被捡回来的。

 

那会儿他自己据说也已经不是牙牙学语的婴儿了——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他被捡回来的时候生着大病,病好了之后,要不因为前几年的时光实在没什么好惦念,要不因为病实在生的太严重,他对那时候的事情并不怎么太想得起来。只知道时樾跟他一人一间屋子,一个329一个330,门对门地住。

 

等到方木上学,改革开放了,条件好了,学校也好了。方木自己也的确脑子伶俐,一路考上了个顶好的211,到外省上学去了。

 

当时他还不怎么黏时樾来着。

 

回来之后,由于一次上面视察时出了点问题,他被一块儿并到时樾的329,挤着住。挤着挤着倒有感情了,从本来单纯的英雄情结系仰慕,到有了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刑警队里大家老开他俩玩笑,说要被闪瞎了什么的。

 

方木不以为意。他还是喜欢女生,交了个很好看的女朋友,可惜世事弄人。那之后方木一直空窗,觉得自己感情运不好,本人就是个烂桃花,不敢再祸害别人。

 

陈希的事情对他的刺激还是挺大的,要不是有时樾在,他怕是要完全换副样子换一个人了。

 

也是从陈希离开之后,方木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没有时樾。

 



 

第二日一早。时樾出门前习惯健身,碰着邰伟,俩人刚好招呼了一下。方木揉着眼睛下楼,正看见俩人狮子似的对峙,不一会儿就在软垫上扭打在一起。

 

方木站得近了些,都能听见俩人拳头带风。他抖了抖,听着都肉痛。开口想提醒,“哎……哎……”了好几声,愣是没插进话头。

 

那边大战完三百回合,顶在一起角力好一会,这才一把松开。

 

时樾走到方木身边,方木给他递了条毛巾,时樾接过,把衣服撩起来擦汗。邰伟在对面叫阵,咋样,今儿服气么?

 

时樾笑出气音,服个屁,你让方木评评理。

 

邰伟看向方木,方木说,我哥明显赢了。老邰不行,一看心率都过一百八了。

 

邰伟指着方木七窍生烟:你丫替你哥吹牛逼不打——

 

“邰队,死了!”

 

三个人齐齐循声回头。

 

罗艺额头上汗整颗整颗地砸下来:邰队,是报案人,报案人死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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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

莫回头

会撞电线杆子

【时木】子时方休 28(完)

两天后方木回了一趟家。

 

重新逛了逛小时候常驻的大街小巷,吃了一次以往最喜欢的鱼丸汤,是家老字号,生意越发红火了,却还是维持着以往的样子,不扩大店面。却仍然络绎不绝。

 

他又去了母校,在门口站了一会。

 

这样在老路上走走,总能让他的心灵得以暂避现实风雨。

 

返家路上会经过一个小庙。人不多,方木信步踏了进去。榕树参天,很幽静,满地铺着细密的植物残骸,走上去软软的。

 

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没有导游介绍,他也不大认识。

 

只是太无助了,身心都孤苦无依。他所选择的这条路,在过去的三十年里,竟然从未想象过,自然也从未期待过。以往接触案件和一些心理学的临床病例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触碰过这个群体,却未曾想自己踏足与旁观有多不一样。

 

一面说着自己不畏惧,另一方面,也难免在深夜一个人发抖。

 

方木站在神龛前,虔诚闭上眼睛。

 



 

当无可避免地与父母面对面聊到时樾的时候,父母所体现出来的态度软化是他从未想过的。

 

据两老的说法,是时樾辗转找到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打来了电话。那一通长途着实漫长,可事后看通话记录,也不过56分钟而已。

 

不得不感叹时樾之会做人。那一通电话后,再加上对儿子关切,使得他们终于稍微松了口。

 

 



即刻飞行没能挺过来。

 

新一轮融资由于代码泄露的事件无比艰难,安宁鼓动下,另一个份额相当大的股东也选择撤资。时樾合伙人同家里彻底闹掰,资金链一断,这个体量不算大的公司霎时孤立无援起来。

 

方木不在的这段时间,时樾焦头烂额,脾气暴躁了几倍。

 

方木是在家乡的车站大厅接听的郄浩的电话。

 

郄浩说,喂,方警官,那个……时哥他,在江西的老母,最近身体有点问题,在住院——

 

他被那个温文尔雅的警察急切打断:什么问题?

 

郄浩忙说,肿瘤,良性的,没什么事,做个手术就好了。

 

方木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时樾还不知道?

 

郄浩把时樾最近的情况说了一遍,苦着脸道是我们也不敢告诉他,只好让方警官你拿主意了。

 

方木叹了口气。

 

挂电话后,他转着手中小小一张火车票,到窗口直接改签了一张。



 

 

方木是家中独子,双亲身体也还康健,没怎么做过照顾人的事。时樾母亲是邻居发现的,邻居平日收时樾的钱,对时母也很是上心。发了病很快送到小诊所,发现治不了,一级一级向上转院。也多亏了邻居的上心,老人没多受折腾。时樾平时寄的钱邻居都收着,直接转到省里大医院,这才没有贻误治疗时机。

 

方木到了N市,先是从邻居手里拿了钥匙,回去替老人收拾些必要物品来。一路上被情势裹挟,方木不得不迅速适应情况,心下却仍有彷徨。看到那一片昭示着目的地已经到达的油菜花时,其实他的心里是有忐忑的。

 

他攥着那钥匙,手心里出了点汗,这才迈步走进院子。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进屋最显眼处摆着时樾的照片。走进里间,还有时樾少年时期的军装照。他记得他讲过,那会儿他叫时俊青,英俊的愣头青。

 

等他回过神来,方木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在那半身照前驻足了许久。

 



 

时樾忙得脚不沾地,之前一掷千金为博方木一笑,爽是爽了,手头资金紧了。他也没想到转脸即刻飞行的摊子能砸成这个样子。车也养不起了,让郄浩联系一下出手。就这么挤着地铁,连着奔忙了几日,却反而开心多了。

 

现状充实而紧张,却比起四体不勤的日子要舒爽。

 

他也想起早年从中关村一小片儿地方瞎忙的时候。有时日子不能太大,过得越小越好。

 

联系下一个中介的时候,对方问起相约的时间,时樾下意识翻了一下日历。蓦地一愣。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和方木联系了。

 

三言两语心不在焉地挂了电话,他马上拨通了方木的。

 

看到来电显示,方木咬着嘴唇,走出拥挤的八人间,来到医院走廊上。

 

那边兴冲冲地说,宝贝,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方木刚跟主治大夫聊过,估摸着日子说,快了。

 

时樾说,你在干嘛呢?中午吃饭了吗?

 

方木说,吃了。他转而不自主地放低了音量,我在家呢。

 

时樾说,吃了什么?好吃吗?

 

方木笑,好吃不好吃怎么说,家里做的都挺好吃的。

 

时樾说,嗯。爸妈身体还好吗?

 

方木一顿,道,什么啊就爸妈……

 

听见他这一句,时樾才觉着他这通电话打值了。又腻腻歪歪地说了几句,虽然更多的是单方面腻歪,挂了电话。方木这才松了口气。

 

里面时母又唤他进去。她似乎很喜欢他,也万分骄傲儿子有当人民警察的好朋友,平日在医院里黏他黏极了。有时看着时母那双干净温柔的眸子,问着他时樾有没有什么要好女孩子的时候,方木甚至有种冲动,想对这个如水般没有棱角的女性出柜,同她细述自己的困顿与迷惘。

 

可他不能。

 

只是出去偷个火的时候,会想念另一个人陪伴身边的感觉。

 

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也许是之前的祈祷有了作用,时樾的母亲恢复情况很好,两日后便能出院。方木借了辆车,亲自送她回家,再自己返回省城。

 

临别是时母抓着他的手不舍得松,又和时樾打了通电话,要他好好珍惜这个朋友,把两个小年轻都弄得不知道手该放哪儿之后,这才放了方木离开。

 

时樾泡着泡面接完这通电话。

 

吃完一桶,尚嫌饿,又泡了一桶。两桶面吃饭,颇为满足,甚至打了个嗝。

 

这是电话再响,时樾看也没看地接起。

 

 



傍晚。

 

时樾进门的时候冷着脸,安宁半倚在软塌上,一个男人站在身后为她揉肩膀。

 

而后,他在安宁的眼皮子底下,一册册地把名下所有财产的转让合约码在台阶上。

 

屋内不够,便一路码出门。他越是放,安宁的脸色愈青。对于时樾这么多年来资产几何,无人比她更清楚。她挣开肩上男人的双手,追着时樾出去。长长一条她精心布置的走廊上,一份一份合约放下去,摆出十米远。

 

他一字一顿说,安宁。从你给我的启动资金开始的一切,我都还给你。

 

他停了停。道,他在哪。

 

安宁牙都在抖。她根本没有理会时樾的问话,恨恨道,时樾,你可想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时樾充耳不闻,他像头饿狼似的死死盯着安宁,嘶声道,他在哪。

 

安宁这等地位,被他逼了一下,霎时不忿起来:你值得吗?不缺金钱,不缺女人,放着个成功人士不做,做个死同性恋?!

 

时樾暴怒,你他妈说谁同性恋?!

 

安宁一愣,大笑,不是么?!

 

时樾张了张嘴。

 

没声。

 

原来他从来没有做好被人视作少数人的心理准备。

 

原来他在内心深处,这三个字仍然是一种侮辱。

 

原来他招惹方木前全然未想过责任和未来。

 

时樾想起他还怪方木是踌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幼稚,没顶的自责与受折的自尊几乎要将他颠覆。

 

时樾张口结舌。

 

安宁这才意识到时樾几个字透出了什么,狂笑起来。

 

她猛地冲到偏厅,握住一间屋子的门把手,一下甩开!

 

力气大到打开的门弹到了墙壁上,又颓然弹回来。

 

时樾不敢走过去。

 

因为他在门框边看到了一抹衣角。

 

是方木的水蓝色衬衫。

 

展开的门,内侧厚厚的隔音垫上,被方木不知持续多久的反复冲撞生生勒出一道凹陷。就是这层隔音垫,虽护着方木没有受伤,却也使得时樾并未注意到方木破门的动静。

 

门大开,屋里却悄无声息。

 

时樾只觉得腿脚从未有此刻沉重。

 

屋内巨大的壁挂液晶电视,将他们方才谈话时的情境如实投射进房间里。

 

包括他那句否认。

 

时樾如坠冰窟。他料想过方木听到他那句话后千万种失落的神情,却一种都没有出现。他好像走过了一万里迈进门,看到的却是方木熟睡的侧脸。

 

时樾凑近了些。

 

他清楚方木睡着的样子。

于是更清楚他在装睡。

 

他一定是伤心的,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回避自己。

 

没有任何一种可能比现实更令时樾难过了。

 

安宁早已扬长而去。时樾在方木身边半跪下来,只觉百口莫辩,不论说什么都是错,都无法挽回。

 

他开口呼唤,方木均匀呼吸声不断,打断他所有退路。

 

时樾一步步退出门,贴着墙根坐下来,把手臂架在膝盖上,头深深埋下去。

 

方木睁开了眼。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时樾再抬起脸时,眼圈是红的。他听见门里传来的细碎声响,等他转过去,方木睡眼惺忪的样子,看了看他。

 

眼神很淡。

 

他没多说什么,只说,走,回去吧。

 



 

时樾拦车,方木径直坐上副驾驶,时樾只好一人坐在后排。他跟着方木回家,对方一如往常地掏钥匙开门,等时樾跟进来,只是一路绕过三只狗进屋。晚上照样同床而寝,却一直无话。第二日晨,时樾一夜未睡,听见方木刻意为避开他而定早的闹钟,攥紧拳头按捺跟着他的冲动把自己摁在床上。

 

如此一个屋檐下两人根本打不了几次照面。过了几天,饭桌上,方木第一次开口,说的却是市局有一个外出学习的机会。美国,打底要去一年。

 

时樾端着碗筷一时僵滞,味同嚼蜡地咽下了口中的饭菜。

 

说了句,喔。

 

再无下文。

 



 

某种程度上,方木做事情冷情又果决。第一天决定出国,第二天就告知爸妈、收拾行李,第三天就走。

 

方木一早上提着行李出门时,时樾才第一次意识到他之前也是何德何能,才将这么一个渴望高处景色的家伙老老实实绑在自己的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除了为他叫一辆车。

 



 

的哥是个地道当地人,方木听了一路的相声,几乎没听懂几句。他坐在后排右的老位置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街景一路倒退,直到退无可退时,便飞逝,便灰飞烟灭。

 

同样退无可退,他的意识又无可奈何地回到当初的那个傍晚,他在日记上画下笑脸与哭脸的傍晚。方木的视线犹疑到后视镜上,终究一无所有。

 

机场高速堵在半道儿,动都动不了。幸而他出门得早,不至误机。广播里的相声终于放完了,接档的是一个情感类节目。一个女听众絮絮叨叨说着一夜情不靠谱的经验,方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漫不经心地想,嗯,一夜情果然不靠谱。

 

下一个打进电话的是稀罕的男观众,声音挺好听的,就是有点儿沙哑。

 

“主持人你好。对,我是来分享感情经历的。我姓时,嗯……叫我OCTOBER好了。我是个同性恋,我爱的人也是一个男生,或者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曾经喜欢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但是现在已经……对,他是个比我有勇气得多的人。他很好,是一个优秀的警察。我们认识得比较随便,哈哈,对,也是一夜情。是我追的他,虽然差点儿就追成兄弟了。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会差这么一点,因为我真的太幼稚了。现在的我配不上他。他今天就要出国了,可能很久都不再回来,可能再见的时候已经成为陌生人。我犯了很严重的错,也没有权利要他原谅我或为我改变什么,但我想跟他说的是,坚守自己,他一定可以等来那个更好的人。当然,我希望那个人是更好的我。”

 

司机呸了一声,说什么恶心玩意,丢脸丢到全社会。伸手就想调台,却不知为什么被后座那个一脸严肃到可怕的乘客制止了。

 

方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解锁了手机。不知哪个APP“直击史上最惊喜浪漫出柜”的推送更让他心神恍惚。T3门前司机叫了三声才催得他付了钱,付完钱下车就走,的哥又在后面喊了半天嘿你的行李你的行李!

 

好不容易送走这位爷,的哥很心累,骂骂咧咧一溜烟走了,都忘了接活儿。

 



 

方木在海关外看见了方才日天日地的OCTOBER先生本尊。

 

OCTOBER先生操着一副出门还一切如常的破锣嗓子,说,我来送送你。

 

方木说,你、你嗓子怎么这样了。

 

OCTOBER先生说,我为了让你听见,打了八个台的电话啊。

 

方木脸红红地岔他,这位先生,你不会是把故事讲了八遍吧!

 

时樾对他的这个称呼显得非常高兴,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当然啊!

 

方木:我真是服了你了……

 

时樾嘿嘿傻乐。

 

方木说,我不走了。

 

时樾嘿嘿。

 

时樾说:啊?!

 

时樾说你诓我的吧!

 

方木含笑摇了摇头,说,真的。

 

他反抱住激动得不知道干啥总之先搂他一下的时樾,确认般大声说,老子不走了!

 

机场里人来人往,却仍然有不少人驻足观望这对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一般的情侣。海关排着的队里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哥更是冲他俩起哄不停,时樾赶紧把方木严严实实搂怀里。

 

他说,不行,你当着我的面给局长打电话。

 

方木真的当着他的面给局长打电话。局长被他气得够呛,问,方木,你真想被革职是吧!

 

方木说,革就革吧!

 

对面领导仿佛第一次认识方木:你疯啦?

 

方木说,是,我疯啦。

 

时樾也被他吓得合不拢嘴,探手去摸他额头,宝贝,你真的没事吧?

 

方木一把拉开他的手,说你做什么?

 

时樾难得结巴,你怎么会是这么随便的人,我这是在梦里吧……

 

方木把行李箱一丢,说,拿着。

 

时樾懵懵接住。

 

方木亲他嘴角,笑吟吟说,那你就一直做下去吧~





喜欢一个人并因他而改变。

这是最美妙的事~





全文完!





七夕快乐!!!!

【时木】子时方休 27

他带着他兜了圈风,沿着二环奔西城,再回来。其间方木问起,说你不是江西人么,时樾答是。方木说,你怎么搞到的京牌?

 

时樾眨眨眼说,先搞户口,然后摇号中的咯。

 

方木不疑有他,你怎么这么好运气……

 

时樾说,当然也靠朋友帮忙啦。

 

开玩笑,他当时发动了十几个朋友替他一块摇,能不中么。

 

辉腾慢慢轧过长安街,在广场前的小红绿灯前略略驻足,又平稳往前滑过。这儿街宽楼矮,方圆十里建筑物没有高层,天是开阔的,令人心神愉悦。过了彩虹桥再往东,便入东城,从又新又漂亮的东直门深入,穿过带着多年前恬静气质的街区,扎入下一个商圈。

 

除了长安街上方木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下安宁的那栋楼,其他时候气氛都很平静。以至于他的那一句话,让时樾提心吊胆了许久。

 

方木看出他紧张,倒是主动开了口,说安宁找过他了。

 

时樾立时问,她说什么了?

 

方木说,我不想告诉你。

 

时樾像被戳瘪的气球。

 

方木说,因为我受得住,所以不想告诉你。如果哪天我挡不住了……会找你的。

 

他露出一个可称得上羞赧的笑来。

 

时樾也笑了。

 

 



他牵着他进了楼,裙楼是商场,从中庭处绕进写字楼的电梯。装修很精致,电梯都金碧辉煌。方木问,这是你的房子?

 

时樾抿着笑摇摇头。

 

电梯升到顶层,下来,无视琳琅各种公司,绕到消防通道。他拉着他跑楼梯,两步两步地跨,窄小空间里脚步声默契交叠,轻喘四处碰壁,越来越响。跑了两层半,这才到顶,露台的门锁着。时樾掏出钥匙。

 

打开门。

 

方木睁大眼。

 

露台空旷,有风,迎面就是一股花香。半边青色泳池铺着花瓣,另半边一道曲径通着一座木秋千,双人的,旁边摆着布艺沙发和矮几,上面布置了小糕点和英式茶,凉棚上蜿蜒垂下带着紫色小花的藤蔓来。小道两边郁郁葱葱种着各色花草,随风摇曳。

时樾的几个朋友站在中间,挤挤挨挨举着条横幅,脸上整齐划一笑得幸福洋溢的。

 

时樾为他做了个空中花园。

 

方木讶异地捂住嘴。

 

只是因为他一句喜欢高处的风景吗?

 

脉搏在二人相牵的手心里跃动。

 

方木还没来得及感动,定睛一看横幅上的红底白字。

 

“热烈欢迎大嫂莅临视察!”

 

方木脸一沉。

 

时樾一直观察他脸色,见状赶紧悄悄挥手,几个狐朋狗友一边偷笑一边连滚带爬带着横幅被时樾赶下楼。一个临走前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终于只剩下两个人。此时时樾说,闭上眼睛。

 

方木闭了眼。

 

他感觉时樾为他戴上了一个什么,有点沉,眼周传来柔软被包住的触感,却没有温度。

 

时樾说,睁开。

 

方木依言睁开眼,眼前赫然是近百米高空俯瞰的景象!耳边的风声更让他以为自己在那一瞬被时樾丢下了楼,他不由自主地“呀”了一声,身子一震,也是一个踉跄。时樾马上扶住他。

 

带笑的嗓音从耳边传来,喜欢吗?

 

方木喘得很急,咳嗽两声,这才缓缓平复了些。目之所及只让他觉得仿佛脚下没了实感,自己像只鸟儿,穿梭在CBD林立的幢幢高楼间,灵活辗转腾挪。

 

他这才想起来从极端真实的场景中拔离出来,伸出手,碰到戴在眼前的VR眼镜。

 

见他慢慢适应,时樾渐渐开始复杂操作,无人机在风中飘忽起来,全玻璃幕墙的楼面忽近忽远,偶然还有飞鸟途经。画面经过一个小程序的运算处理,几乎是即时而还原地输入VR眼镜里,画面真实立体,倒真像是飞翔在空中一般。

 

方木一个人站不太稳,扶着他的臂膀,随着时樾的操纵时而惊呼,时而赞叹,无人机一个俯冲,指尖也紧张地扣紧时樾的衣袖。无人机慢慢返程,方木只觉得视角一点点升高,而后视角落在这花草之中,越飘越近。

 

他站在时樾身边,扶着他的手臂,却猝不及防地透过无人机的GoPro和VR,与时樾浓墨般的眸子对上了。

 

那一瞬很奇妙。

 

那双眼看着他,眼角细微地动了动,便如春回大地,噼啪绽出一连串儿温柔与暖意来。

 

方木一怔。

 

这个对视只持续了恐怕不到一秒,却深深烙进他的视网膜。

 

方木脸颊微红地摘下了VR眼镜,一半是由于激动刺激,一半是由于方才时樾那深深一眼。

 

时樾见他还沉浸在换视角的恍惚中,碰了碰他的脸,问,怎么样?

 

方木一时组织不起语言,点点头,再点点头。

 

时樾笑得像狐狸,说,不用太感激,你只要亲我一下就行了。

 

他没想到方木真的顺从而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时樾怔然。方木轻声说,我到底要怎么报答你才好?

 

时樾笑着搂住他。

 

方木问,要什么?

 

时樾说,你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要。

 

他揽紧了方木后腰打闹,两人折腾了一会,方木说,松开我啦。

 

时樾把那只小小的无人机献宝似的递上来。

 

时樾说,这个,送给你。

 

方木推了推,说,我又不会用……

 

时樾从善如流,道那我就替你收着,你要玩就离不开我了。

 

方木笑着摇头。

 

时樾话风一转,老婆大人赐个名呗。

 

方木想了想,在茶几上画了串字母。

 

时樾看不出来,他写的是OCTOBER。

 

想了想,把后三个字母一换,改成了OCTOPUS。

 

方木微微偏着脑袋,张口,说,叫章鱼?

 

时樾说,章鱼多难听,乌贼比较好听,也比较酷。

 

方木说,乌贼。小乌贼……那就乌贼吧。

 

时樾说,那我拿回去,让他们弄一下。加在外壳上和操作界面里。

 

方木想起刚才被时樾赶下楼的那一帮人,说,你快叫他们上来,一起吃吧。

 

时樾打了个电话,不多时,那帮朋友鱼贯而入。方木平日不是太习惯很多陌生人的社交场面,可想到那都是时樾的朋友,下意识地便自然了许多。众人谈笑,寒暄一会,大概自我介绍了下,便有人调笑,时哥,怎么感觉你现在穿衣服都规矩多了,以前多骚包。

 

郄浩说,你不知道,他都住到人家家里去了!

 

他用胳膊肘撞撞时樾,问,你以前不是老标榜喜欢个女人就在她家边上买房子吗,这次——

 

气氛一下有些别扭,时樾立即打断他,笑着说,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郄浩不敢瞥方木,自己也才意识到说错了话,闭紧了嘴。

 



 

等所有朋友走光,天色也微暗,时樾领着方木下楼。自那之后虽然方木神色如常,话题也终于平稳过度,时樾却仍然本能地觉得,那句话,方木听进去了。

 

不绕路的话,回家其实不需很长时间。一路无言,方木眯着眼假寐,时樾没敢出声。

 

沉默一直持续到这段短途结束,下了车,方木问,喜欢上男人了,跟喜欢上女人在她家边上买房子有什么不一样。

 

时樾咬着烟,舔着脸凑过去,方木叹了口气,拿自己的打火机给他点了火。

 

时樾笑了。

 

说,不一样就在……

 

方木很专注地看着他。

 

时樾转而说,也没什么不一样。

 

方木一噎。

 

时樾嬉皮笑脸,说怎么,还记了这句话,你很在乎啊?

 

方木气的脸红,转头跑了。

 

时樾站着,等他背影不见了,才捶胸顿足,悔得咬舌头。




——

直男掰弯初体验

【时木】子时方休 26

方木生日前夕的一个周五,时樾本想接他去看场电影,《异形》,两个人叨叨了很久。当天下午却突然被方木放了鸽子,说临时要和副局长一家子吃个饭。回来的时候,时樾本能地嗅出他周身的气氛不怎么好,却由于方木的理由过于无懈可击,终究是没能问出口。

 

第二天,是周末,少有地,方木又一大早出去,竟然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时樾被晾在家里一天,心都凉了。

 

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尤其是看着方木脸色。

 

他开始暗暗担心起是不是安宁那边做了什么动作。

 

周日晨,方木被他折腾得沉沉睡着,没醒。时樾整理屋子,方木昨天被他从进门就开始弄,公文包里东西在玄关洒了一地。时樾去捡,其中有一本警员日志,他知道方木有的时候会在上面记些很主观的东西。

 

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时樾从最后一次笔触痕迹开始翻看。

 

最后一次是周六的一段摘抄,再往前是手绘地图,画得很草。在前面是一些案件细节,梁四海的粗略画像,线索树形图等等。

 

翻了十几页,找到的唯一一点事关他本人心情波动的是两个表情。一个笑脸,一个哭脸。都很拙劣,一个圈儿里面加三笔的那种。时樾看着那日期,开始拼命回忆起那个日子与自己的点滴联系。

 

时樾自己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也比较少发朋友圈,微博几乎没用,像个僵尸号,只关注了方木一个。翻了一圈当天竟然愣是没发过任何,以至于他都有些绝望。最后还是翻到了微信聊天列表,才从一个客户的交谈记录里记起来,方木画上笑脸的是在他第一次接送方木上班那天。

 

当日他先是傻乎乎地跟在方木的车屁股后面慢吞吞地蹭回家,然后被方木甩了一句我只是把你当兄弟,他飙车走了,方木回家,恐怕是在那时候画下的两张脸。

 

时樾啧了一声。方木这人有种奇怪的能力,他不但能与人共情,也易招人共情。

 

换句话说,就是真他妈的让人心疼。

 

那天的再然后,方木去酒店找他,他放下手里的美妞第一次跟着方木来到这窄小房间,就在他此刻身旁的沙发上。

把方木操坏了。

 

时樾又啧了一声。

 

他翻回头去看方木最新的那篇摘抄。

 

“爱情不是一种与人的成熟程度无关,只需要投入身心的感情。如果不努力发展自己的全部人格并以此达到一种创造倾向性,那么每种爱的试图都会失败。”

 

这啥玩意。时樾回头看了眼床上安睡着的方木,捏了捏眉心。

 



 

方木醒来之后,时樾已经打扮齐了一整身衣服,站在门口穿鞋。

 

方木揉着头发迷迷糊糊走出来,就见他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刚要张口,时樾说,我先下楼开车,你穿好看点儿啊。

 

留下方木一个人懵逼。他在久违的空荡荡的屋子里愣了半晌,独自完成了洗漱流程,想起时樾说的穿好看点,坐在床上发了会呆。

 

时樾打电话催他:干嘛呢?

 

方木说,唔,挑衣服呢。

 

时樾笑了,你穿什么不好看啊?我说笑的。

 

他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副驾驶门被拉开。

 

时樾一回头。

 

绝了。

 

方木穿了身长衬衫,是雨后潭里映出些许天色的蓝,领口不太规则地打开,露出片皮肤来,方木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动作间若影若现。

 

时樾低声说了句你是想让你老公硬着开车啊。

 

方木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时樾说操,把人薅过来抹了一嘴口水,被方木笑着推说别别别,你是狗吗!

 

时樾停了,说,你养我吗?

 

方木没反应过来:什么养你?

 

时樾说,你说我是狗,可不得养我吗?

 

方木嘟囔了句,揉着后腰小声说,我可养不起。


【时木】子时方休 24

方木勉强睁开醉眼回过头去。又没劲,转到一半,无力地落回去。皮肤都粉红了,急得眼睛湿淋淋。

 

他低着头,自己弄了弄,却反而没勾起来,不知为什么,怎么弄都不如时樾摸他得有感觉。弄了半天倒累了,眼睛一闭,也混混沌沌睡了过去。

 



 

两个大男人硬是挤在沙发上委屈了一夜。多亏时樾抱得够紧,居然也没睡掉下来。但把方木睡得腰酸背痛,把自己从时樾怀里拉出来的时候无声龇牙咧嘴。

 

还是把时樾弄醒了。

 

方木半边身子还没逃出来,一下子被时樾薅住了,长臂一伸,又被拉回去,一个下巴卡了进来。时樾还闭着眼,狠狠皱着眉头说,不准走!

 

方木动动身子,发觉活动空间小得令人心碎。方木哭笑不得,说,谁要走呀,我没走。

 

时樾不回话,又静静地抱了一会,这才慢慢睁开了眼。

 

一边眼睛上,眼皮皱褶多到能夹死苍蝇。

 

他好像才醒过来。

 

方木柔声说,你放开我好不好?我胳膊被你压的好酸。

 

时樾温顺地松了胳膊,问了句,我为啥抱这么紧。

 

方木失笑,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

 

时樾支起脑袋,看着方木把桌上早已放凉的蜂蜜水收拾了,又去洗手间抹了把脸,半湿的手撸了撸睡到翘起的刘海儿,水滴从光洁的脸上流下来。

 

时樾咕咚咽了口口水。

 

他说,我想起来了。

 

方木说,什么?

他对着镜子摆弄着头发。

 

时樾说,这得怪你,送我黄玫瑰,要和我分手。尤其人还抛下我在先。

 

方木停下手,从镜子的倒映中迎上时樾的注视。道,别的我都认了,为什么是分手?

 

时樾瞪着他,侧着脸说,真不是分手?

 

他其实心里都有数。方木对他虽然是时刻都能放弃的淡泊,却不是时刻都能随口说出分手的性格。哪怕哪天二人一块儿蹬着的车要停了,方木要踹他下车,他也一定会好好儿踹他下车。

 

所以在听到郄浩的说法时,他并不很慌张。只是急躁。就算一切原理都晓得,一切转折都理解,他也想听他亲口说的那一句。

 

方木摇头跺脚:真不是!

 

时樾勾勾手指说你过来。

 

方木走过去坐好。

 

方木交代说,本意是向他赔罪的意思,当然还有更先前的,为当时时樾帮他留肖望的道谢。选择黄玫瑰,是因为店主说,那是等待的意思。等待我们的爱情。

 

“等待我们的爱情”。

 

时樾不得不承认,他一个大老粗,却被这句话感动了一鼻子。

 

他蹭到方木身后,用晨起精神的小兄弟戳他。方木小脸儿说红就红,方才情话进阶的嘴巴也是说结巴就结巴。他整个人被时樾从背后环住了,鼻尖顶着后脑勺儿毛茸茸的短发轻轻摩擦。

 

时樾指尖从方木略显凌乱的衬衣下摆探入,正往关键部位摸,突然一连串欢快的狗叫,老二带着老三倍儿欢实地飞驰而至,直接把两人冲开。一时间鸡飞狗跳,俩人一人搂着一只被按到地上,狗毛天女散花蹭了一身。

 

方木被刺激得打了个喷嚏。鼻头红红地,说,时樾,我想起来了!你昨晚是不是——

 

时樾一哽,一回忆,脸也绿了,拎起老二站起身,撒腿就跑。

 

方木想跟着追过去,刚起来半个屁股就被老三甩着舌头逼了回去。

 

倒笑了。

 



 

方木一个独居刑警,长久以来,生活中没有任何由头可以督促他去提升自己的生活质量,换个好些的房子或是认真拾掇拾掇。作为一国家基层小公务员,他的薪水着实可怜,每月还要大量流入天使之家。自己过得潦倒极了,房子老且挤,杂物与资料混杂着乱堆,身上常年只留着些烟钱。

 

时樾带着三只狗来,人倒还好,狗的空间是真的不够。时樾不忍他为了三只狗陡增压力,想说把狗送去朋友那里养着,被方木拦住了。倒是时樾反而由此有些不平,觉得方木天天被狗狗占便宜还占出感情了,极其不忿,故意装作很生气的样子,逗得方木在一边扶着额笑。

 

在必须养下两人一狗的前提条件下,方木本以为时樾会琢磨着出门另找个大房子。他甚至暗自想过,要真是这样,他倒是也愿意抛下这个生活了许久的地方跟他走。他瞒着时樾,自己偷偷整理了些必要东西,已经全然做好了同他搬家的准备。

虽然会有些不舍。

方木是个念旧的人。

 

不过时樾没有。不如说他似乎根本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他手脚麻利地替方木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看得方木叹为观止,自叹弗如。不止是简单的整理物件,包括大件家具的摆放,朝向,彻底整饬一遍。方木租的空屋子,添置家具的时候恰巧在忙案子,他本人又是不精于生活的脑筋,家装弄得一塌糊涂。时樾先是把他卧室的床换了朝向,把鲜少使用的书房改造成储物间,原本狭窄的客厅反倒能在朝阳处添一张矮几,两张榻榻米,生活趣味显著高了若干档。

 

另一件事是,方木渐渐发现,这个改造过程中,许多物件悄然变成了一式两份,摆在一起,坦然且嚣张。

 

同居生活也许是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开始的。

 

白日他去上班,时樾接送。回来之后时樾已经买好了当日的新鲜菜肉果蔬。做饭的时候,方木被三只狗拉着下楼遛一遛,再回来一起吃饭。饭后若是方木愿意,便运动一会儿,若是方木不愿意,便时樾擦着他运动一会儿。规律得不行。

 

方木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叫过日子。

 

也第一次觉得案情以外属于他方木的这个世界,也多少有些颜色。

 

时樾看似除了接送他之外并不怎么出门。方木虽疑惑,却也顾忌着他的自尊心与个人空间,不打算多嘴。只是偶尔一次问起来每天都专门买两次菜会不会太累,时樾才说他中午热到懒得出门,热热隔夜菜将就吃了。晚饭是看在他回来的面子上。

 

方木想劝,想心疼,回忆起自己以往的德性,也说不出口了。

 

只是从第二天起,方木每天都会特地从警局回家吃午饭。有案子时自不必说,估计十天半个月是见不着人。反正没有案子的时候,中午也不过一群汉子蹲着扒拉盒饭或者楼下小食堂随便吃点儿。偶有同事挽留,方木也执意要走,同事不解,邰伟替他解围说,方木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在等他回家了。

 

有了第一次的惊喜,第二次时樾就说要接,被方木拒绝了。他着家路上经过市场或超市,顺路捎些回去,省事便利。刚开始买两人份的菜,方木适应了几天,总怕时樾吃不够,每每买多,掌握不好分量。也是半个月后才慢慢习惯。

 

不仅是习惯二人吃饭。习惯同进同出,习惯有人陪伴,习惯回家时不必提前两步路就把满手的兜子归到一边手去掏钥匙,习惯进门时有声有色有温度,习惯张口说晚安后有人起身过去替自己关灯。

 

周末无需上班便赖在家里,一块美美睡个懒觉。床上腻了一会儿,时樾先一步起来弄午饭。便听着方木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时樾有些不想回头。他想装作不知道,好引着那人再走进些。最好是,能主动走过来抱住他。可他心底也明白那不是方木性子。

 

方木扶着门框,看着系着围裙的时樾回过头来,说,起了?

 

方木揉着眼睛嗯了一声。

 

他走到忙碌的时樾边上,站定,随着他的视线往锅里看。

 

方木说,教教我呗?

 

时樾忙里偷闲看他一眼,我做的饭好吃,嗯?

 

方木点点头,说嗯,你做得好。

 

他又说,我都怕以后分开了,吃不到你的手艺我会忍不住……

 

他及时收住了话音。

 

方木有些后悔,小心地去看时樾脸色。

 

时樾竟没有如他所料地生气。时樾说,以后你要是想离开,或者想我离开,你不用因为这种理由留恋。就算分开了,你一句话,好兄弟天涯海角也奔过去给你做饭。

 

方木一怔,低下脑袋。

 

时樾觉得自己被揪住了。他低下头,警官的手攥成拳头,握着他的衣角。

 

方木说,时樾,你别这样。

 

时樾心里叹了口气。

 

他压上火,把锅里的菜腾进碗里,腾出了手。他甫一张开右手,方木便顺着他的手靠过来,老老实实趴在他的肩上。

 

时樾说,我做的饭好吃?

 

方木说,好吃。

 

声带振动从时樾左肩上,穿过骨血,传导至心脏。

 

时樾重复,好吃。……那就好了。





【时木】子时方休 23

时樾说,什么东西?

 

边平递过了一张纸。

 

第一行是3个数字,第二行4个,第三行4个。

 

的确是方木的笔迹没错。

 

时樾偏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又抬头说,边警官,真不能把我抓起来么?

 

边平笑笑,把他送到门口说,好了,别招方木生气。

 

这话一落地,时樾竟真乖乖走了。

 

他一边走出市局,一边琢磨那张字条。什么数列,矩阵,搔着头皮,在手机数字键上摁了半天无果,突然打了个激灵。

 

这他妈不就是个手机号码吗!

 

 



时樾骑在马路牙子上打完了电话。黑着脸放下了手机。

 

一分钟前。

 

方木不知在何情境下写的字条,字虽然工整从容,但载体到底潦草。他把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通了。时樾劈头盖脸问,你是谁?

 

对面接了电话还反被问是谁的一脸懵逼,反问,您是?

 

时樾说,你叫什么。

 

对方老实且结巴地,我,我叫张建国。

 

时樾说,你干嘛的。

 

对方迟疑地问,我?想了半天,说,您,您是昨晚洗脚城那边的?

 

时樾低咒了句你妈的比,挂断。

 

方木怎么会写这个电话?什么人啊都是。

 

时樾一脚踹在行道树上,顺手摇摇晃晃转了个圈儿。

 

站定了,一抬头,眼前一辆科尼塞克车窗里探出张熟悉脸来。

 

时樾一下子站直了。

 

安宁说,哟,不太顺利嘛。

 

方木还未出院时他便去找过安宁。也不是为了别的。先是郄浩打电话告诉他,片区下发通知要求严查违禁物,突然连着几天在清醒梦境大张旗鼓地逗留。郄浩本能感觉事情不对,于是通知他了一声。

 

再是清河的葡萄酒庄,几个时樾盘下来发展的不错的产业,竟接连出了事。包括即刻飞行,下一轮融资在即,却出了核心代码泄露的丑闻。

 

是他主动去找的安宁。

 

方木出院前最后的几天,时樾整日不在,便是在奔忙这件事。他不想让方木担心,这才一直瞒着。

 

重逢以来,几次与安宁见面时樾都端着,端得可用劲儿。这回难得在街上发次火,居然也能被这个女人逮住。时樾想装也装不下去了,把脸往旁边一撇,不耐烦状。

 

安宁问,你考虑了么?

 

时樾硬邦邦回,考虑什么。

 

安宁答非所问,还有三天了哦~

 

她把墨镜摘下来,转而道,要是你想不清楚,我帮你去和他谈。

 

时樾问,谈什么。

 

安宁嗔,简单谈谈嘛,有什么不可以?

 

时樾不知道安宁想对方木说什么,他只知道这谈谈完了之后,到手的老婆就没了。

 

方木对他的感情绝不可谓稳固。他虽然在慢慢地向张开手的时樾走过来,可太多东西在拉扯他。也许前日病床上的温存只是个巧合,或是时樾运气好,或是方木心情好。不论是啥。时樾仍然觉得那是种老天的恩赐。如若再来一次,缺了那点儿天时地利人和,再加上安宁的不择手段,时樾不认为他能拉着方木的手挺过来。

 

他在这一头使尽了力,奈何手的那端求生意志倒不如他强烈。时樾但趴在悬崖边上,看着手下吊着的人,而对方的指一点一点在放松。

 

时樾想抓都无力。

 

安宁看着他脸色笑话,干脆让司机把车停稳了,自己趴在车窗上,俏皮问,生气了?

 

又看了看时樾走来的方向,说,你说他会不会坐牢?哪怕判个三年以下,我也好办得多。

 

时樾不欲与她多说:你个法盲。

 

甩手走了。

 

安宁微张着下唇,愣了一会,惊而笑了出来。

 

 



非法拘禁罪。

 

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按照肖望出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水平,量刑应该在三年以下。

 

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利用职权犯前三款罪的,依照前三款的规定从重处罚。

 

方木是警察,但他应该没有利用职权吧……

 

时樾把啃一半的指甲拿出来,搓了搓下巴。

 

操……

 

但边平的话……

 

显示屏在一片黑暗中安静发光。

 

倒映在他的脸上。

 

郄浩偶然经过门口,打了个寒颤。



 

 

LUCIDDREAM管理群。

 

我有老婆你们有吗:大半夜的时哥怎么了这是

 

老子最帅:咋了,不就是没开灯吗?

 

Alpha A:。。。。不是说嫂子进去了?

 

老子最帅:啊?

 

在我头顶灿烂星空:可我看他挺镇定的

 

我有老婆你们有吗:我呸

 

我有老婆你们有吗:你看他装,抖腿抖得一楼天花板掉灰

 

Alpha A:我想一天了。总之明儿见着的时候都小心着点。

 

老子最帅:👌

我有老婆你们有吗:👌

在我头顶灿烂星空:👌

 

那厢时樾猛地一拍大腿。把几个人都惊得一大跳。

 

他这两天惨的不行。酒吧这群人甚至都不知道方木住院他偷溜去照顾的事儿,更不知道时樾跟方父方母之间的矛盾,单知道他又被安宁盯上,围追堵截地折磨。还碰上租住的房子漏了次水,把他珍重万分的一尊空气钟毁了。好不容易抢救着值点钱的东西搬出来,好歹是在清醒梦境找了个落脚的地儿,落停后打了通电话。时樾最近背得不行,三言两语不忿,直接跟房东吵了一架。得了,对面也是个烈脾气,不租了,时樾修也不用修了,回也不用回了,直接从临时接住升级为无家可归。

 

再一听说方木替他进局子的事,几个人都有些替他不是滋味。

 

他们默默瞧了两眼,安静下了楼。

 

留时樾一个人在屋里。

 

时樾一拍大腿,不行,明天还得去市局一趟。

 

 



第二天清早他出门的时候,迎面遇上了送快递的,倒把时樾堵在酒吧门口。

 

他等了会儿电梯,门一开就迈步想进去,结果被一大束黄玫瑰反推了进来。

 

那花问,时先生哪位?

 

时樾真正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脾性,早年跑业务练得好耳力,对声线区别异常敏感。他一下听出那就是昨天方木给电话号码那人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偏头去看花束后边的人。

 

标准的花店干活儿打扮,胸前的墨绿围裙上白线绣着花店的名字和那串号码。

 

那人抱着将脑袋淹没的一大束玫瑰,说是有位先生定的爱斯梅尔黄金,专门送给他的。

 

时樾先是程式化地接了下来,查看一番,又转回头,懵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掷地有声地我操一句。

 

他猛然回头,盯住了那花店老板说,你说谁定的?

 

花店老板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怕,先退了半步,说,一位先生……?

 

时樾说,是不是姓方?

 

花店老板说,唔,对,对,对!

 

——干,学会玩浪漫了啊!

 

时樾先是陷入了理智全无的狂喜。他挥手赶走了送花的,哼着歌脚步不稳地上了楼,故意把步子踩得很响,把花束捧得高高的摇来摇去。不少熟客和小员工都看出了他的心思,凑上来夸这夸那,从百年好合说到早生贵子,时樾一边笑着说还好了还好了,谢谢谢谢,转过身依然像只公孔雀似的炫耀不停。

 

直到郄浩说了一句,诶时哥,谁要和你分手?

 

时樾的笑容肉眼可见地退潮。

 

他说,你啥意思。

 

郄浩说,黄玫瑰啊,不是放弃还是分手的意思吗?

 



 

郄浩没拦住时樾。

 

本来那一束玫瑰成功地把时樾摁在了酒吧里,郄浩这一句话却又给他装了个目的地市警察局的定向火箭。郄浩默默地扶额,默念嫂子对不住。

 

彼时时樾搜了一圈又问了一圈。

 

黄玫瑰,好多个意思,多用来象征纯洁的友谊和美好的祝福,幸运,不贞,已逝的爱,等待,等等等等……


时樾看见纯洁的友谊那几个字就牙疼。粗黑的眉头扭起来,看郄浩,说,这是什么东西。

 

郄浩哪里还敢bb。

 

时樾说,不行。

 

然后他就奔出去了。

 

郄浩望着他背影,有种咬舌自尽的冲动。

 

 



邰伟在市局门前停车的地方拦住了时樾。他远远地冲时樾招手,说,小时,来。时樾看在方木的面子上,生生忍住了,没在公安局这种地方跟他闹事,于是一路被他带进了那间熟悉的会客室里。

 

邰伟说,小时,我也是早就想跟你聊了。

 

时樾说,你别占我嘴上便宜,小邰。

 

邰伟也不气,说,你哪年的?

 

二人对了下出生年份,竟也差的不太多。邰伟前后撸着自己夹杂白发的寸头说警队催人老啊。时樾呵呵一声。

 

时樾说,我有话要问方木。

 

邰伟说,有什么话你现在也说不了。你还是少给方木添点乱吧,两老千里迢迢上来看他,人家被你弄住院了,本来就不高兴,你又这么气人家爹妈。都把两老气回去了,知道吗?

 

时樾后槽牙不抬,挤出一句,方木就喜欢我,怎么着?

 

邰伟说,你幼稚不幼稚?他现在还里头蹲着,半句话没说你,你要不是个吃白饭长大的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时樾呼啦一下站起来,你怎么说话的?

 

他身量高出邰伟半个头,脸亦冷下来,凶相毕露。门口路过的警员同志出于职业本能窜了进来,时樾还没怎么动呢就被拉住了,劝着别打别打冷静冷静。

 

时樾啐了一口,迈开长腿走回去坐下。

 

人也三两散了。

 

时樾问,我什么时候能见方木?

 

邰伟说,按照制度,你真不能见。

 

在时樾下一次发作之前,邰伟说,不过过两天,他就能出来了。

 

 



事实证明邰队所言非虚。

 

肖望一直在市局控制之下,这回一逮起来,和上面下来的录像带一联动,加上方木的证人证词,定罪没什么困难。虽然公诉需要一定时间,但基本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方木是在职警察,又是稀罕的技术人员,查案要紧,很快就被保了出来。

 

时樾如愿以偿,在几乎第一时间见到了他。

 

在方木公寓门口。

 

窄小的门廊前被一大堆七七八八的杂物堆满了,中间一个驴牌骚包箱子。时樾靠着墙坐在地上,屈着一条腿,另一条腿一路要伸到楼下似的。

 

他微低着头,三只德牧很开心蹲在一边,时不时高兴了就伸出舌头舔舔他。

 

方木被邰伟他们拉着,终于是痛快吃了场庆功宴,喝得醉懵懵地回到家。楼道灯一亮,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吓得他最后一步没迈稳,晃了晃差点儿倒着栽下去。

 

被人身手极快地捞回来。

 

方木醉不愣登地问,你怎么来了?

 

时樾说,我回家啊,老婆。

 

方木被吻得七荤八素,他这才尝到对方口里同样浓重的酒精味。他却依旧被人有力的臂膀勒着,亲得腰都后仰过去。方木有些微弱地挣扎,哼了哼,最终懦弱地露出牙,咬了时樾一口。

 

他把一人三狗迎过去。时樾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有点重,怕是装满了器材资料。剩下的都是狗的。吃的穿的喝的用的。方木想,这人真行。

 

俩人都醉的不轻,方木只来得及给两人各倒杯蜂蜜水。时樾双手捧着方木给他亲手调的蜂蜜水小口小口珍重地吮,那头方木自己手上的都来不及喝,刚倒好,给自己好好地放在面前,转头就摇摇晃晃往长沙发栽。

 

时樾也顾不得身上脏不脏,抛下刚才宝贝得不行的杯子一下子压上去。酒精作用下体温升高,熏得空气里仿佛都是醉意。方木难耐地和身上的人互相摸摸抱抱,指尖尝遍肌肤每一寸。时樾的指修长,有劲又有分寸,方木被他摸得舒服了,欲/望也起来,腿间软了,又痒,湿乎乎的。鼻息黏腻,掌心向后熨帖,甜喘两声。

 

时樾却不动了。

 

方木半梦半醒地,不高兴地扭了扭,往后蹭蹭。

 

没动静。

 

五秒,身后传来时樾的呼噜声。





【时木】子时方休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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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当初办理住院手续时一般无二,他上上下下踏遍了医院的公共区域。这会正值上午,挂号的,看病的,络绎不绝。武警医院人流量大得很,电梯全数被征用,偶有空闲的也留作手术梯,推进一张床再呼啦啦进一堆家属,挤得密不透风。

 

时樾急不可耐,刚过了一层楼便拍下楼层按钮。电梯停稳,轿厢打开,吐出一个时樾来。

 

他转头钻进旁边的消防通道里。

 

时近盛夏,楼梯间没有空调,又闷又湿又热。在单调的阶梯反复间时樾想起方木的脸,安静为他画像的,病床上撒着娇的,会所椅背上颤抖又柔软,坐在他的副驾驶会拘谨保持距离,再接着,闪过的是他痛哭时,倚在阳台上抽的那根烟。

 

时樾一个激灵,拉着栏杆甩过身子,拔腿往顶楼跑。

 

武警医院在编制内,保留部队风气,管理严明。天台上没什么杂物,甚至在风吹日晒下看得出常清扫的痕迹。

 

时樾西装外套搭在左臂上推开了吱呀的门。

 

他一边向深处走,一边伸手解开了领口下二三颗扣子。

 

西装皮鞋踏着水泥地,转过了半圈。

 

他看见方木的侧脸。

 



 

他看上去好好的。映入眼帘这个画面无比自然,好像每个三十岁的男人都会有在天台上一个人静静抽根烟的时候。若不是那小护士提及,时樾不会看出方木神情里有什么异样,不会看出这个一向乖巧孝顺的男孩子方才替他挡住了怎样一阵电闪雷鸣疾风骤雨。

 

时樾的扣子扭开到第三颗,露出胸膛中间浅浅的沟壑。他顿了顿,方扭开一颗扣子的手指转而又扭回去了一颗。

 

他小心翼翼走到方木身后。

 

突然觉得此情此景,跟LUCIDDREAM有人扬言跳楼时他去打圆场的画面也没什么不同。

 

方木正被一阵妖风吹得乱了头发。他出神了一会,微微眯起眼睛,才发觉身边坐了一个人。

 

时樾的味道。

 

方木吸了吸哭过的鼻子。

 

旁边的人一条长腿跨在这护栏边上,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哥们儿,对个火。

 

他的脸凑过来,阳光在他的鼻梁尖儿上划出一条明暗线。

 

隐在暗影那侧里的眼眸,微微抬起了些,看着他,里头精光闪烁。

 

方木依言将手拢起来,拢住二人的烟,而后猛吸了口。天台风大,烟头上火苗乍现,转瞬而逝。方木又试了两次,用劲得眼睛都湿了,时樾的烟还是没能燃起来。

 

时樾两根指头把方木的烟夹出来,自己凑在滤嘴上吸了一口,星点的火花不多,却一下子点燃了他的那支。再从自己嘴唇上拿下来,塞回方木嘴里,动作行云流水。

 

方木拢着烟的手还僵在原地。对火时极尽压缩的鼻尖距离,二人狼狈的胡渣都看得很清。

 

好像他的神智都在被凑近的时樾挤压着,被他挺秀的眉峰逼迫,被他狭长的眼质询,被他峭立的鼻尖排挤,滤嘴被不容置疑地塞进来,气焰被按倒,神思也被捏在手心把玩。

 

尤其是此刻,他刚为了眼前这个男人跟父母大吵一架。

 

方木心里乱得可以。

 

好在时樾玩火颇有经验,那一刻的逼近一触即离。

 

方木掩饰地吸了口烟,吐了个小圈圈。

 

楼下隐隐有警笛的声音。

 

方木不想让时樾看见。他推着时樾的胸前匆匆想从护栏上跳下来,时樾硬与他为难似的挡着,不让。推搡两下,警笛声愈来愈近,方木急了,喊他的名字。

 

时樾这才依言松了力气,伸出手将方木从不慎轻易就可坠楼的护栏上扶下来。

 

两人往天台中心走了两步,这才站定。时樾问他,终于舍得开口了啊。

 

方木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时樾善解人意地应和了他的装傻,道,画像画出来的。

 

被方木擂了一拳。

 

时樾伸出拳头,轻轻接住了他这一拳。

 

时樾说,我还画出你刚生过气——怎么,伯父伯母呢?

 

方木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他,嘴上却说,你想说我为你的事情跟他们生气?怎么可能呢,也太冲动了。

 

时樾替他拍拍裤脚上蹭上的护栏边的灰,说,真的?

 

方木闷闷地应了嗯。

 

他又猛吸了一口烟,呛得自个儿眼睛都红了,再大大吐出来,顺便长出了口气。

 

时樾信步走到一个极粗的管道边,旧地坐了,招手让方木过去。方木走到他身边,弯下身子要坐,被时樾往怀里一带,跌进他怀里。

 

时樾呦呵一声,咬着牙说了句,真沉。

 

方木脸红了红,啃着自己下唇要挣开,背后的人嘴上便宜也要手上便宜也要,被揽紧了分毫不让走。方木又徒劳动了动,却突然好像累了,夹着烟放下了手,脑袋也垂下来。

 

时樾在他背后,替他叹了口气。

 

一口气一口小风,把方木心里的火又吹起来了。他想你没跟父母亲吵架,没被父亲一巴掌掼到地上,你时老爷叹什么气呢?

 

时樾失笑,说我就没爸。

 

方木沉默了。

 

时樾说,小子,你在这干嘛呢?一不高兴就上天台,这什么臭习惯,多不安全。

 

等了会,才听见方木嗫嚅地说,我喜欢天。

 

时樾嗯了一声,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方木说,小时候就很喜欢了。

 

喜欢看天空阴晴变幻,每种颜色染在布料上是平平,染在穹顶上却不一样了。不管是什么样的,浓烈的清淡的,沾染了一些往天上一铺,便是沁人的舒畅沉醉。幕天席地地抬头望去的时候,自己只在遥远的宇宙彼端有仅仅理论大点儿的投影,因而一切喜怒哀乐都无比渺小起来。更渴望看到高处的景色。小时候住在犬牙差互的老城区瓦片房里,抬眼是纵横的电线。而站在高地上的人,才有权利享有一整片漂亮的天空。

 

人总会被幼时不可得之物困顿一生。这么多年过去,方木单调人生里,克服单调困难的方法,仍旧是单调地走到能看到天空的地方,慢慢抽根烟。

 

方木说得断断续续,讲得差不多了,听见身后时樾的鼻息。一声又一声,绵长踏实。


如他当时感激他没有擅动,此刻他亦感激他保持了沉默。

 

他在时樾怀里转过身,第一次主动地闭上眼,凑了上去。

 

时樾感觉自己像在被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舔吻。

 

吻得他嘴角都翘起来了。

 

这个甜蜜的吻却很快便消散。时樾睁开眼,看见五步开外难得有些调皮向他笑的方木。手挣了挣,挣不动。右手腕不知何时被还带着点血迹的纱布绑在二人坐着的管道上。

 

时樾有些惊有些怒。方木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动作,道,有件事,暂且不想让你知道。

 

他拉开露台的门,之后门后传来疾步下楼声。

 

时樾花了两分钟解开了那个蹩脚的死结,攥着那该死的纱布冲下楼的时候,嗡鸣的警笛声刚刚远去。医院门口还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嘀咕着什么,说着现在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得这么精神一小伙子,居然被公安局拉着警灯好几辆车地押走了。

 

时樾气得把纱布往地上摔。那刚从方木身上掉下来不久的医疗垃圾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当然是不能解气。时樾呸了一声,又叹了口,走上去任命地捡起来。

 



 

边平被一个小警官叫出去见人的时候一头雾水。待客室里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黑上衣黑西裤,白的衬衫领口快咧到胃。几乎是要被同色系沙发吞没的暗色,整个人却好似自体能发光。两条长腿交叠跷在沙发前的矮几上。就这么颇倨傲地坐着。

 

边平揉了揉额角,说,您找方木?

 

那男人这才懒懒抬起点眼神,盯了他几秒钟,一歪脑袋说,不找了。

 

边平耐着性子问,那您?

 

男人一掀眼皮,混不吝说,我自首。

 

 



方木被市局的车押走之后,时樾拦了辆车就跟着往局里赶。偏生半路遇上著名京堵,时樾眼睁睁地生吃了一个“傻了吧人有警灯”,等他的的士停在那大国徽下,方木早就不知被带进去了多久。

 

肖望这帐,迟早要算。市局等到方木的伤全好透了出院了再上虎头铡,这秋后也算不得早了。可时樾偏不干。他让方木替他顶了老丈人丈母娘那儿的雷,还能让方木接着替他顶社会主义法律体系的雷不成?当即也不顾方木甚至动了手脚把他绑在那儿的一番苦心,叉着腿就这么横着走进了局子。

 

边平笑着叹了口气。

 

他想,他这小师弟真是料事如神。

 

他跟时樾已经对坐了十几分钟。二人面前各放着一杯热茶,烟气缥缈。

 

边平性子温和,人格魅力卓著,这一点很是和时樾的胃口。他原本几乎算是提着刀来的,也总算是被边平安抚下来了。先是跟他普了会儿法,接着关上门,告诉时樾不用担心,方木在刑警队里,定是好多人争着保还来不及呢。

 

时樾听了他说辞,沉吟一会,问,方木在哪?

 

边平摇头说,这真不能告诉您。

 

时樾扁嘴。

 

边平道,不过,他有东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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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版木的人设影响力太大 引得我竞折腰啊

还是解释下这篇设定的木是在电影小十年以后

另吐槽一下我们木的战斗力 最后就摔了X1 掐脖子X1 还是万茜姐姐扶着出来的 你们邰队翻来覆去摔Xn 有事儿没事儿窒息play 出来时候还负责抱着小妹妹啧啧

等我再刷几遍 好好写影评卖个安利

上次说的甜筒事件

陵越在班里人气真的高。中二期哪个不觉得自己牛逼天下第一,谁管得住老子,可偏偏每个大魔王倒是都服陵越做班长。别的选个副班长选个学习委员,票数能过三分之一就不错了。陵越次次必过半数。

 

新学期改选班委,陵越毫无疑问又是班长。百里屠苏在底下看着,放在桌上的手攥起小拳头,眼睛晶晶亮。

 

他也想竞选。

 

但他平时不爱说话,学习成绩又不很突出,要选的话思来想去只有体育委员。可是体育委员没那么重要。第一节课选班长、团支书、副班长、学习委员、纪律委员这些重要角色,一节班会课就结束了。

 

下一节是自习课。老师不来。班长陵越顺应民心,准备把剩下的竞选一块儿主持完了。

 

当陵越问谁要选体育委员,百里屠苏举起了手。

 

陵越看了看举手的三两个人,每人都周全递去一个鼓励微笑。

 

百里屠苏站起来发言的时候,陵越不着痕迹说了他许多好话,措辞朴实,其实里子里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结果到百里屠苏自己说了,他嘴笨笨的反倒把陵越推上去的高潮拉下来点,只是静静地说运动会我可以代大家跑项目。

 

投票结果证明陵越暗搓搓的美言还是很有效果,班里同学们突然就开了窍,慧眼发现了百里屠苏的好。

 

百里屠苏从未参加过竞选,这回一参加,一下拿了24票,差点儿就到半数了。

 

放学照理找场子打球。打完球几个男孩子一道回家。屠苏走在后面,陵越注意到了,悄悄放慢步子,走着走着,百里屠苏就发现自己走到了陵越身边。

 

他小声说,今天谢谢师兄。

 

陵越心里暗爽,脸上很冷静,说,你我之间,说什么谢谢。

 

百里屠苏看了陵越一眼,有些惊有些喜,还是弯着眼睛笑了。

 

笑得陵越心里花都开了。

 



 

体育委员要监督大家上操。每次进行曲一响起,百里屠苏就要负责督促同学们都排队下楼,关灯关风扇关门。有时还要负责打断拖堂的老师。

 

一次下课,上操音乐响了,百里屠苏照常提醒老师。这节正好语文课,语文老师很喜欢他,笑眯眯地招手,让百里屠苏跟她一起下楼。百里屠苏不好推辞。

 

陵越走在最后,远远看着百里屠苏的后脑勺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替屠苏催促着,上操啦上操啦,排队排队。然后带上门,一起下楼。

 

百里屠苏被语文老师直接带去办公室了。怕是搬材料之类,整个间操都没有出现。陵越不由得有点失落,站在领操台上,却觉得好好做操都没意思了。

 

下一节课过后,班主任来了,一进班就问,今天咱们班间操没关灯,被扣了一分,谁最后离开教室的?

 

陵越一怔,百里屠苏已经站起来,低着头说,对不起老师。

 

班主任教数学,正好找百里屠苏有话要聊。她说,屠苏,你出来。

 

陵越想跟出去,又怕打扰他们谈话,反倒伤了屠苏自尊心。只好按捺等到屠苏低着头回来。陵越想过去关心他,平日的中央空调暖男班长却不知怎么自然地挪开步子了。

 

他在笔盒里翻了翻,找出一条今天的通知条,装作上讲台写通知。回来的时候可以看准了,衣袖把百里屠苏水杯拂掉了。

 

保温杯摔在地上,发出呯一声,始作俑者听得心惊肉跳,差点儿后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陵越蹲下把水杯捡起来,这才看见百里屠苏一直低着的脸。

 

陵越说着,不好意思……嗯?你怎么了?

 

百里屠苏慌乱地抬脸看他,说,没,没事。

 

要是对着别人,陵越一句“别不开心了”也就这么出去了,可在百里屠苏面前,能说会道的陵越师兄突然就有点打结。

 

放学之后,百里屠苏坐在替补长凳上,托腮看着操场上田径队员练习。陵越是校田径队的,身材好,爆发力强,弹跳好。再想想他的学习,人际,班务,对比自己,越发觉得自己真是失败。

 

他们这小打小闹的3V3达到快六点也就歇了。百里屠苏收拾书包,抱着篮球慢吞吞跟着他们往校门口走。经过田径场边,主席台上坐着不少女生,一边聊天一边看校田径队训练。

 

百里屠苏跟着她们往操场上看了一眼。陵越练了一个多小时,就等着他这一眼,可不一下抓住了,远远地冲他喊,屠苏!一会等我一下一起走。

 

被万众瞩目的校田径队员穿过大半个操场关照是一件倍儿拉风的事。屠苏眨眨眼睛,说声好,默默绕到女生少些的主席台另一边坐下。

 

十多分钟,陵越便结束了训练。他带他去吃了甜筒,一人一个。陵越掏的钱。

 

陵越说,对不起啊,屠苏。今天是我忘记关灯,害你挨骂了。

 

屠苏摇摇头,说,本来我也不止这一点做的不好。

 

陵越说,怎么会,你很好啊。

 

屠苏舔了口冰淇淋,想自己一切都平平无奇,默默无闻,也只有陵越会时刻眼里有他,把他当宝儿似的固执地觉得他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好。

 

想到这,屠苏说,师兄,你人真的太好了。

 

陵越莫名其妙被发一张好人卡,心里咯噔一下,一时话也不知道怎么接了。

 

屠苏小猫似的一口一口吃完了甜筒,吃的满嘴白乎乎的。刚才陵越喝水的时候撒了点,屠苏的纸巾让给他收拾残局了。这会自己也没带纸巾,背着陵越偷偷伸出小舌头舔舔。

 

陵越说,我有纸巾。

 

他在直接把纸巾摁在对方嘴上擦和乖乖递到对方手里踌躇半晌,怂逼地选择了后者。

 

百里屠苏擦了擦嘴,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指了指前面十字路口,说,我到了。

 

陵越万般不舍地说了再见。

 

他为了找到这家好吃还能绕远的甜筒,在暑假的时候顶着大太阳骑车看过了小半个城市。

 

当然这些,他都不会说。